沈若溪浑然未觉,伸手指着书页上的一行小字,偏过头来对他说:“你看这里,这个配方我见过类似的……”
她一偏头,才发现自己的脸离苏木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脸颊腾地一下红了,直起身来退后半步,假装去倒水喝,掩饰自己的慌乱。
苏木也有些不太自在,低头翻了一页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若溪喝完水,放下杯子,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师父把这本《济毒秘要》都给你了,看来是真的看重你。”
“这里头有不少方子,既是毒也是药,用得好能救人,用得不好能杀人。你……你要好好学。”
苏木点了点头:“我会的。”
沈若溪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站起身来,说道:“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那本书……你要是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
说完,她便快步走了出去,裙摆带起一阵微风。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木抬头一看,周晚卿正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件叠好的衣物。
苏木连忙起身,上前行礼道:“二奶奶,您怎么来了?”
周晚卿走进来,将手中的衣物递给他,神色如常地说道:“这件叠棉革甲你穿上。厚麻布夹棉做的,虽然挡不住利刃穿刺,但抵挡一般的劈划和拳脚击打还是可以的。你如今在外面跑的时间多,多一层防护总是好的。”
苏木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用料扎实,针脚细密。
他心中感动,躬身道谢:“多谢二奶奶挂念。”
周晚卿摆了摆手,在桌旁坐下,问道:“百草斋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苏木便将与太医院药库签订采购协议的事说了一遍,又提到了阿青查到的消息——杨德茂每月十五都会从城外运一批“特殊药材”进京,不走正常账目。
周晚卿听完,目光一凝,说道:“那批‘特殊药材’肯定有问题。让阿青继续往下查,看看那批货到底是什么东西,运到哪里去,交给什么人。”
苏木点头应下。
周晚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苏木,你有没有觉得,三弟妹对你的态度,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苏木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斟酌着答道:“或许……是三少奶奶想明白了。如今府里上下齐心,她也把小人当成了自己人,态度自然就和善了许多。”
周晚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我不会去在意那些细枝末节。但我有一句话要问你——你在意的是谁?”
苏木立刻单膝跪地,正色道:“苏木能有今日,全靠二奶奶提携栽培。苏木对二奶奶的忠心,天地可鉴,绝无二心。”
周晚卿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说道:“起来吧,我信你。”
苏木碰到她的手,只觉得心头一跳,不禁身体有了冲动,可还是连忙站起身来,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
周晚卿收回手,神色如常,淡淡地说道:“如今最要紧的,是先过了萧承安这一关。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说罢,她便转身走出了药庐,留下苏木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平复了呼吸,心中五味杂陈。
……
又过了一日。
入夜之后,阿青如约来到苏木的住处,二话不说,只丢下一句“跟我走”,便翻身跃上了屋顶。
苏木早已习惯了她的行事风格,也不多问,提气跟了上去。
二人趁着夜色一路掠出城东,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偏僻院落外。
阿青在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蹲下,指着下方那座院子低声说道:“就是这里。杨德茂的那批‘特殊药材’,就藏在这座仓库里。”
苏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院墙高耸,大门紧锁,院内隐约能看到几间库房的轮廓,檐下挂着两盏昏暗的灯笼。
阿青率先跃下树梢,贴着墙根摸到后墙一处隐蔽的缺口,侧身钻了进去。
苏木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溜进了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一只只麻袋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药味。
阿青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划开一只麻袋,里面露出的药材颜色发暗,质地干枯,一看就不是正经货色。
她又撬开一只木箱,箱中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块块压制成型的药饼,掰开一块,里面竟然夹杂着大量的木屑和泥沙。
“假的。”阿青低声说道,“这些药材要么是劣质品,要么就是掺了杂物的假货。”
“杨德茂把这些东西卖给城里的几家黑心医馆,那些医馆再用低价吸引病人,赚的都是昧心钱。”
苏木拿起一块假药饼,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紧皱。
这些假药虽然不至于吃死人,但也毫无药效可言,病人花了钱买了药,喝了却不见效,耽误病情不说,严重的甚至会危及性命。
他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快点快点,巡完这一圈好回去喝酒!”
“急什么,这破地方又没人来……”
两个巡夜人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已经走到了库房门外。
库房里空空荡荡,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唯一能遮挡视线的,只有角落里堆着的一摞空木箱。
阿青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苏木的手腕,将他拽到角落,两个人侧身挤进了木箱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空间极为狭窄,两个人只能面对面紧紧贴在一起,连转个身都做不到。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一个巡夜人似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晃了晃门上的锁,嘟囔了一句“锁着呢,没事”,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库房里安静下来。
苏木这才意识到,自己和阿青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她的胸口紧贴着他的胸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起伏。
阿青的脸近在咫尺,一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正冷冷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