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是第二天上午到的海州。
动车,一个半小时。
苏晚在海州站外面等他。一辆灰色的旧车,停在路边。
林川,拉开车门,坐进去。
"老万,找到了?"他问。
"他租的院子,在渔港镇。"苏晚说,"可人,早上不在。"
"码头呢?"林川问。
"三个码头,都有人盯着。"苏晚说,"没有他。"
林川,看着车窗外。海州的街,跟省城不一样。路边晒着鱼干,空气里一股海腥味。
"周大山说,去了就知道。"林川说,"他知道我在省城,知道我会来海州。可他没说,去哪儿。"
"海州这么大。"苏晚说,"你猜?"
林川,没说话。他,闭上眼。
他,在脑子里,把这条线的地图,过了一遍。
老郑的账本。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撕口前一页,写着:月底周五。三船。小湾。
小湾,他去过了。71章,他在小湾上了船。
阿琳说过:娘娘庙,是老郑放的风。别去娘娘庙。
娘娘庙,是小湾的幌子。
可娘娘庙往南,还有什么?
林川,睁开眼:"娘娘庙,往南。"
"什么?"苏晚问。
"渔港镇,娘娘庙,往南,"林川说,"有没有能靠大船的野码头?"
苏晚,想了想:"有一个。废弃的油码头。水深,够大船。"
"去那儿。"林川说。
"你赌?"苏晚问。
"赌。"林川说。
废弃的油码头,在娘娘庙南边,三公里。
码头早就荒了。铁锈。野草。泊位的水泥面,裂着缝。
可泊位前的航道,很深。大船,能靠。
林川,站在码头边,看了很久。
他,没有发现人。
"今晚,"他说,"我们等。"
晚上。十一点。
林川,蹲在码头边的旧油罐后面。
苏晚,在远处。她带的人,散在周围的房子里。
海面,黑。没有船灯。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码头上,铁锈的味道,混着柴油味。
潮水,一下一下,拍着泊位的水泥面。
林川,一动不动。他数着潮声。
十一点半。十二点。
海面,还是黑的。
林川,觉得,他可能赌错了。
他,正要起身。
身后,有人说话。
"你来了。"
林川,猛地回头。
旧油罐后面,站着一个人。
灰白头发。脸很方。北方轮廓。
万宝山。
他,穿着一件深色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他,站在油罐后面,看着林川。不知道站了多久。
林川,没有动。
"周大山说,"万宝山说,"你今天会来。"
"我就知道,"他说,"你会来这儿。"
林川,看着他。
"最后一批,"林川说,"在这儿?"
"最后一批,"万宝山说,"从来不在码头。"
"那在哪儿?"林川问。
万宝山,把帆布包,放在地上。
他,蹲下。他,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摞本子。
旧本子。有大有小。有的,边角都磨圆了。
林川,看着他。他想起76章,他在车库,看万宝山坐在车里看他的那几秒。
那时他想不明白,这个干了三十年的人,为什么放他走。
现在,他懂了。
万宝山,不是在放他走。
万宝山,是在等他来。
万宝山,拿出一本,翻开。
林川,看见,里面是手写的记录。一行,一行。
日期。船次。货数。
每行后面,有一个字:南。
林川,认得。老郑的账本,一样的记法。
"三十年了,"万宝山说,"从码头到码头,从船到船。我运了一辈子。"
"这些账,"他说,"比老郑的全。比听澜公馆井底的,也全。"
林川,没有说话。
万宝山,把帆布包,推过来。
"给你。"他说。
林川,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他问。
万宝山,蹲在油罐后面,看着海面。
"我孙女,"他说,"叫万小雨。"
"三年前,在海州,上的船。"
林川,看着他。
"我运了一辈子货,"万宝山说,"最后,把我自己家的人,运进去了。"
"我找了她三年。"他说,"没找到。"
"可我知道,她活着。"他说,"因为账上,没有她的勾。"
林川,知道那个记号。
圈,是陪酒。两道杠,是送外地。横线,是死了。
没有勾,就是,还活着。
"我把账给你,"万宝山说,"线,你端。"
"我要的,"他说,"就是我孙女,能从南边,回来。"
林川,蹲下来。他,看着这个五十七岁的北方男人。
"你,"林川说,"怎么办?"
"我哪儿也不去。"万宝山说,"我就在省城等着。"
"你端完了,"他说,"来接我。"
"接你干什么?"林川问。
"自首。"万宝山说。
林川,没有说话。
万宝山,站起来。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他,指着海面:"最后一批,不是我。是船。"
林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海面,远处。有一点光。
船灯。
"那条船,"万宝山说,"今晚,还会来。因为周大山,把消息,递给了他们。"
林川:"周大山,是你们的人?"
万宝山:"周大山,不是谁的人。他,是他自己的。"
"他比我们,都干净。也,都比我们,都狠。"
船灯,越来越近。
万宝山:"那条船,是来接'最后一批'的。可'最后一批',不是人。"
"是什么?"林川问。
万宝山,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船上有一个人,"他说,"你妹妹,认识。"
林川,看着他:"谁?"
"你去了,"万宝山说,"就知道了。"
他,走进夜色里。
林川,蹲在油罐后面。他看着远去的帆布包,和自己脚下的那摞账本。
船灯,近了。
林川,摸向腰间。他没有枪。他摸到的,是70章带上船的那把瑞士军刀。
耳机里,苏晚的声音:"林川,船,到了。"
"我知道。"林川说。
他,站起来。他,走向码头。
船,靠了岸。
是一条旧货船。灯,都灭了。只有驾驶台,一点光。
船上,下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短发。深色外套。
林川,认出她。
老师。
68章,金碧三楼,讲课的那个老师。
她,站在船头,看着林川。
"是你。"她说。
"你认识我。"林川说。
"搬椅子的。"老师说,"那天晚上,你在台下。"
林川,看着她。
"你要跑?"他问。
老师,笑了一下。
"跑?"她说,"我是在送我自己,上船。"
"他们,"她说,"说最后一批,缺一个。让我顶上。"
林川,没有说话。
"我讲了一辈子课,"老师说,"'会来事的女孩,都能让客人规规矩矩。'"
"轮到我自己的时候,"她说,"我不会了。"
她,站在船头。风,吹着她的短发。
"我教出来的女孩,"她说,"没有一个回来过。"
"他们说我懂规矩,"她说,"说我最合适。"
"我教了一辈子规矩,"她说,"最后,规矩,用在了我身上。"
林川,看着她。
他想起了68章。她讲课的时候,没有撒谎。她,真信那套。
现在,她信的那套,要吞掉她了。
"你,可以不走。"林川说。
老师,摇了摇头。
"不走,"她说,"我在省城,等死。走了,还有一条活路。"
"你拦我,"她说,"我就跳海。"
林川,没有动。
老师,转身,上了船。
船,起锚。
林川,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往南开。
耳机里,苏晚:"船,开走了。放她走?"
"她讲了一辈子课。"林川说,"她信的东西,今晚,把她自己,送上了船。"
"让她走吧。"他说。
苏晚,沉默了一下。
"林川,"她说,"万宝山给你的账本,你看了吗?"
"没看。"林川说。
"翻最后一页。"苏晚说。
林川,蹲下。他,翻开帆布包里最上面那本账本。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没有日期。没有船次。
只有一行字:
"顾家五年的电子账,在老师手里。她带着,上船了。"
林川,愣住了。
他,抬头。看向海面。
船灯,已经远了。
"最后一批,"林川说,"是账。"
"是电子账。"苏晚说,"U盘。她带走了。"
林川,站在原地。
老师,不是货。
她,是送账的。
她演了一出"被吞掉"的戏。她讲了一辈子课。她连她自己,都能当成课,来讲。
林川,被骗了。
"追不追?"苏晚问。
林川,看着海面。船灯,一点一点,变小。
"追。"他说。
他,跳上码头边一条小舢板。
他,解开缆绳。
他,划出去。
海面,起风了。
他,追着那点船灯。
小舢板,在浪里,一上一下。
他,忽然,想起万宝山的话。
"船上有一个人,你妹妹,认识。"
老师,不是小满认识的人。
那,船上,还有谁?
林川,划着船。他看着远处,越来越小的船灯。
风,越来越大。
他,不知道,他追上的,是一条船,还是,一个答案。
他,只知道,小满认识的那个人,在船上。
他,得,追上她。
他在浪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万宝山说,你妹妹,认识。
他没有说,那人是好,是坏。
他,只说了,认识。
林川,把船桨,握得更紧。
海风,灌进他的领口。
他,迎着风,往前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