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坐在谈话室的桌子对面。
他,瘦了。金丝眼镜,还在。头发,白了不少。
他,穿着看守所的马甲。他,看着林川。
"你要去下龙。"他说。
林川,没有回答。
"阿豹,"先生说,"跟你说了?"
林川,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林川说,"阿豹见过我?"
先生,笑了一下。
"我在这栋楼里,"他说,"住了三个月了。"
"谁进来,"他说,"谁出去,"他说,"我都知道。"
林川,没有说话。
先生,靠回椅背。
"你要去下龙,"他说,"我有一条路。"
"为什么给我?"林川问。
"我出不去。"先生说,"这条路,只有我能给。"
"你配合了程家案,"林川说,"该交的,都交了。"
"还差一样。"先生说。
他,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纸,折着。他,推到林川面前。
林川,没有接。
"南边,"先生说,"有个账房。"
"他手里,"先生说,"有我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林川问。
"一张卡。"先生说,"里面的钱,是我给南边垫的。"
"五年了。"他说,"该拿回来了。"
林川,看着他。
"你,"林川说,"让警察,帮你拿钱?"
"那张卡里的钱,"先生说,"本来就是赃款。"
"你拿回来,"他说,"也是证据。"
林川,没有说话。
他,看着先生的眼睛。
先生,没有躲。
林川,在部队学的,在会所练的识谎本事,他信。
先生,没有撒谎。
他说的是真的。
可林川,总觉得,先生,还有没说的。
他,见过先生,在滨江酒店的台上,滴水不漏地致辞。
他,见过先生,在金玉堂的保险柜前,连呼吸都没变过。
这个人,撒谎的时候,不像撒谎。
他说真话的时候,也不像,说完了。
"路,"林川说,"怎么走?"
先生,指了指那张纸。
"都写在上面了。"他说。
林川,拿起那张纸。他,展开。
纸上,画着一条线。
从海州,往南。过了边境,再往南。到一个地方,画了个圈。
圈旁边,写着两个字:下龙。
线上,标着三个点。
第一个点,在海州。写着:船。
第二个点,在边境。写着:货到了。
第三个点,在下龙。写着:白塔。
林川,把这张纸,看了很久。
船。货到了。白塔。
阿豹说的,对上了。
"账房,"林川说,"在哪儿?"
"白塔,"先生说,"底下。"
林川,收好那张纸。
他,站起来。
"你说,"林川说,"只有这条路能给我。"
"你,"他说,"还有什么没说的?"
先生,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
林川,看了他几秒。他,走出谈话室。
他,走到门口。他,回头。
先生,还坐在桌前。
他,看着那张纸,被林川拿走的方向。
晚上。林川,在宿舍,又看那张纸。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
钢笔写的。字很小。
林川,凑近,看。
"到下龙,别信账房。"
林川,愣住了。
先生,让林川去拿账房手里的卡。
又写:到下龙,别信账房。
林川,把纸,放下。
他,盯着那行字。
先生,话里有话。
他,还没想明白。手机,响了。
是苏晚。
"林川,"她说,"你今天,去见先生了?"
"见了。"林川说。
"路,"苏晚说,"拿到了?"
"拿到了。"林川说。
"晚上,"苏晚说,"有人,在专案组门口,蹲了一下午。"
林川,坐直了。
"什么车?"他问。
"一辆黑车。"苏晚说,"没挂牌。"
"跟灰车,"她说,"是一拨的。"
林川,没有说话。
"他们,"林川说,"在等我?"
"等你,"苏晚说,"也等先生的消息。"
林川,挂了电话。
他,把先生的纸,收好。
他,想了想。他,出了宿舍。
他,去了常去的夜宵摊。
他,坐下。要了一碗馄饨。
馄饨,还没上来。旁边,坐过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本地口音。
"兄弟,"他说,"一个人?"
林川,看他一眼:"嗯。"
"听说,"那人说,"你以前,在会所干过?"
林川,心里,紧了一下。他,面上,没动。
"早不干了。"他说。
"那现在,"那人说,"干什么?"
"帮人跑腿。"林川说,"送送货。"
"一个月,"那人说,"能挣多少?"
"够吃饭。"林川说。
"要不要,"那人说,"挣点快的?"
"什么快的?"林川问。
那人,笑了一下。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林川,看了一眼。
是一副牌。
"我那儿,"那人说,"有几个朋友。小玩。"
"一晚上,"他说,"够你一个月跑腿的。"
林川,笑了。
"大哥,"他说,"我胆子小。这个,不敢玩。"
"怕什么?"那人说,"小玩。"
"不是怕输。"林川说,"是最近,风声紧。被查着了,麻烦。"
"被谁查?"那人说。
"都查。"林川说,"我在会所干过,你知道的。那帮人,盯得紧。"
那人,看着他。他,没再劝。
馄饨,上来了。林川,低头,吃。
那人,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走了。
林川,没有抬头。
他,用余光,看着那人,走远。
他心里,记下了那人的脸。
会所。他,怎么知道,他在会所干过?
林川,吃完馄饨。他,付了钱。他,往回走。
巷子,有点黑。
他,走到巷子中间。他,停住了。
前面,站着两个人。
他,回头。后面,也站着两个人。
四个人。围住了他。
巷子口,路灯,坏了。
为首的,是个平头。他,走过来。
"账本,"他说,"在你手上?"
林川,没有动。
"什么账本?"他说。
"别装。"平头说,"你天天,进出那栋楼。"
"我就是个送饭的。"林川说。
"送饭的,"平头说,"半夜,走这么黑的路?"
"我表哥,"林川说,"在里头上班。我给他送饭。"
"你表哥,"平头说,"姓什么?"
林川,看着他。
"姓苏。"他说。
平头,笑了一下。
"姓苏。"他说,"巧了。我们也姓苏。"
他,抬手。后面两个人,上来,架住林川。
平头,搜他的身。
口袋,翻了个遍。
空的。
平头,摸到他腰间。他,摸到一样东西。
他,拿出来。
一把瑞士军刀。
平头,看着那把刀。
"送饭的,"他说,"带刀?"
林川,心里,一沉。
70章,他上船带的那把瑞士军刀。他,一直带着。
他,面上,没慌。
"防身的。"他说,"这一片,晚上,不太平。"
平头,把刀,在手里,转了一下。
他,又看了林川一眼。
"你,"他说,"眼神不对。"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送饭的,"平头说,"见到我们,不慌?"
林川,这才反应过来。
他,装了一路。可他的眼睛,没有装。
他,在部队待过。他的眼睛,见惯了事。
"大哥,"林川,说,"我,慌。"
他,腿,抖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他,声音,有点发颤:
"我就是个跑腿的。你们要的东西,我真没有。"
"我表哥,在里头。我给他送饭,就挣口饭吃。"
"你们,"他说,"别为难我。"
平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把刀,塞回林川口袋。
"下次,"他说,"就不是问话了。"
他,一挥手。四个人,走了。
林川,站在原地。
他,等他们走远。他,才蹲下。
他,捡起,被搜出来掉在地上的钥匙。
他,握紧。
他的腿,真的在抖。
不是装的。
他,在部队,学了四年。他,不怕打架。
可他怕,身份暴露。他怕,这一抖,是心里那只老虎,藏不住了。
他,站起来。他,往回走。
他,回到宿舍。他,锁上门。
他,把先生的纸,又拿出来。
他,看着背面那行字。
"到下龙,别信账房。"
他,又想起今晚。
夜宵摊的人,知道他以前在会所干过。
平头,知道他进出专案组。
他们,在试探他。
他们,在找他。
他们,找的是账本。
可账本,不在他手上。在专案组。
他们不知道。
林川,把纸,收好。
他,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有人围我。要账本。"
过了两分钟。苏晚回:"你没事吧?"
"没事。"林川回,"装怂,装过去了。"
"他们,"苏晚回,"信了?"
"半信半疑。"林川回,"他们会再来。"
苏晚,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
"那就让他们来。"
林川,看着这条消息。
他,明白她的意思。
让他们来。让他们,以为账在他手上。
他们,就会来找他。
他,就能,顺着他们,找到他们的窝。
林川,把手机,放下。
他,看着窗外。临港的夜。
他,明天,要去海州。
顺着先生的路。
船。货到了。白塔。
账房。
别信账房。
林川,把先生的纸,压在枕头底下。
他,躺下。
他,闭上眼睛。
先生的纸,是真的。
先生的话,没说完。
他,要去下龙。
他,要找到账房。
他,要看看,那张卡里,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