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是在第三天,发现自己被跟上的。
第一天,他没注意。临港的街,他走了三年。什么时候多了一辆灰色的车,他没那么上心。
第二天,他又看见了。同一辆灰车,换了个位置。早上,在他楼下。中午,在他常去的面馆对面。
他,开始留意。
灰车,是本地牌照。可牌照框,是新的。车漆,旧。开车的,戴着帽子。
帽子,压得很低。
第三天,他确认了。
下午三点,他出了专案组大楼。灰车,停在街对面。司机,在车里,没有熄火。
林川,没有回头。他,照常走。
他,先去了报亭。买了一份报纸。他,翻着报纸,过了马路。
灰车,没有动。
他,进了商场。从一楼,到四楼。他,在电梯里,待了一层。
电梯门,没有在四楼开。
林川,按了五楼。他,从五楼,走消防梯,下去。
消防梯,直通商场的卸货区。
他,从卸货区,绕到商场后门。
他,站在后门,看了三分钟。
灰车,没有跟出来。
林川,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报了反诈专案组旁边那条巷子。
司机,看了他一眼。
"师傅,"林川说,"绕一圈,从北门回。"
司机,没多问。
车,绕了半圈。林川,在后座,把车外看了一遍。
没有尾巴。
他,在巷子口,下了车。他,走回专案组。
他,推开苏晚的办公室。
苏晚,在电脑前。她,抬头看他:"脸色这么难看。"
"我被跟了。"林川说。
苏晚,坐直了。
"三天。"林川说,"一辆灰车。套牌。"
"查了?"苏晚问。
"查了。"林川说,"套牌。临港查不到。"
苏晚,没有说话。
"南边的人,"林川说,"进来了。"
苏晚,看着窗外。
"三本账,"她说,"在你手上。"
"万小雨,作证了。"她说,"南边,肯定知道,线断了。"
"他们来,"她说,"要么,拿回账。要么,灭口。"
林川,坐在她对面。
"万小雨,"他说,"得加人。"
"已经在加了。"苏晚说,"省城那边,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
"她爷爷,"苏晚说,"也换了个住处。"
林川,点了点头。
"那辆车,"苏晚说,"我让人,把临港的卡口,过了一遍。"
"昨天,"她说,"它出现在城东。前天,在城西。"
"它在,踩点。"她说。
林川,没有说话。
"踩我的点。"他说。
"踩你的点,"苏晚说,"也踩专案组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刚要起身。苏晚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她的表情,变了。
她,挂了电话。
"阿豹,"她说,"要见你。"
林川,看着她。
"阿豹?"他说。
"在监狱里。"苏晚说,"点名,要见你。"
林川,没有说话。
阿豹。第一卷,会所的安保头目。二十章,收网的时候,落网的。
他,蹲了四年了。
"他说什么了?"林川问。
"没说。"苏晚说,"就说,要见你。"
"他说,"苏晚说,"他有一条,南边的线索。"
林川,站起来。
第二天,林川,去了监狱。
会面室里,阿豹,坐在玻璃后面。
他,瘦了。剃了光头。脸上的横肉,少了。眼角,多了两道纹。
他,看见林川。他,咧嘴,笑了一下。
"陈野。"他说。
林川,坐下。他,拿起电话。
"我现在,叫林川。"他说。
"知道。"阿豹说,"我听说,你把先生那套,端了。"
"说正事。"林川说。
阿豹,收了笑。他,看了林川一会儿。
"我有一条线索。"他说,"南边的。"
"你,要什么?"林川问。
"减刑。"阿豹说。
"那得看,"林川说,"线索值多少。"
阿豹,想了想。
"我进去之前,"他说,"给先生,送过一次人。"
林川,没有打断他。
"就一次。"阿豹说,"送到南边。"
"哪儿?"林川问。
"一个码头。"阿豹说,"他们叫那儿,下龙。"
林川,瞳孔,缩了一下。
下龙。
万小雨,说的那个名字。
"你,"林川说,"去过下龙?"
"就那一次。"阿豹说,"到了码头,交接完,我就回了。"
"接货的,"林川说,"什么样?"
阿豹,想了很久。
"一个老头。"他说,"戴草帽。"
"瘦。"他说,"抽一种,很冲的烟。呛嗓子。"
"他,"林川说,"说什么了?"
"就说了三个字。"阿豹说,"货到了。"
林川,把这几个字,记下。
货到了。
"那个码头,"林川说,"你记得,什么样?"
"新。"阿豹说,"泊位,是新的。岸上的房子,也是新的。"
"像是,"他说,"刚盖的。"
林川,心里,动了一下。
万小雨,也说过:码头是新的。房子是新的。像是刚盖的。
"码头边上,"林川说,"还有什么?"
阿豹,又想了一会儿。
"一座山。"他说,"码头,正对着山。"
"山上,"他说,"有个白色的,塔。不知道是庙,还是什么。"
林川,把这个,记下。
码头,正对着山。山上,有个白色的塔。
"还有呢?"林川问。
"没了。"阿豹说,"我就知道这么多。"
林川,看着他。
"就这,"林川说,"想换减刑?"
阿豹,笑了一下。
"我还没说完。"他说。
他,凑近玻璃。
"那个码头,"他说,"我认得。"
"要是再去,"他说,"我能带你去。"
林川,没有说话。
阿豹,靠回椅背。
"我蹲了四年,"他说,"想明白了。"
"先生那套,"他说,"是个无底洞。进去的人,没几个回来的。"
"我,"他说,"也想干件人事。"
林川,看着他。
"你当年,"林川说,"给先生看场子。"
"见过,"他说,"多少女孩?"
阿豹,脸上的笑,没了。
"数不清。"他说。
"有一个,"他说,"我记得。"
"她,不肯坐台。先生让把她关起来。"
"关了三天。"他说,"第三天晚上,她,把碗砸了,割了手腕。"
林川,没有说话。
"先生,"阿豹说,"说,死了就死了。当没这个人。"
"我,"他说,"那天晚上,把她背去了医院。"
林川,看着他。
"她活了吗?"林川问。
"活了。"阿豹说,"后来,先生把她送走了。"
"送去了南边。"他说。
林川,没有接话。
阿豹,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这一辈子,"他说,"就干过那一件人事。"
"可我没能,把她送回来。"他说。
林川,放下电话。他,看着玻璃后面的阿豹。
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回头。
"你那个码头,"林川说,"我记下了。"
"等我查证了,"他说,"再说减刑的事。"
阿豹,在玻璃后面,点了点头。
林川,出了监狱。
他,站在监狱门口。他,扫了一眼街道。
没有灰车。
可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没有回头。他,上了车。
晚上。林川,在宿舍,翻万小雨的证词。
下龙。码头。新码头,新房子。
阿豹说,戴草帽的老头。抽很冲的烟。说"货到了"。
万小雨说,码头是新的。房子是新的。像是刚盖的。
阿豹说,码头正对着山。山上,有个白色的塔。
两条线索,对上了。
码头,是同一个码头。
下龙,是同一个下龙。
林川,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下龙。
又写下:白塔。草帽。货到了。
他,把纸,看了很久。
万小雨跑回来了。可那个码头,还在。
接货的草帽老头,还在。
"货到了"这句话,还在。
那条线,只是被切了国内这一段。南边,没断。
林川,正要合上本子。手机,响了。
是苏晚。
"林川。"她说,"先生,要求见你。"
林川,坐直了。
"顾鹤年?"他说。
"是。"苏晚说,"他说,他有一条去南边的路。"
"想当面,"她说,"给你。"
林川,看着桌上的纸。
下龙。
"他,"林川说,"什么时候?"
"他说,"苏晚说,"越快越好。"
林川,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临港的夜。
先生。顾鹤年。
他经手过南边的交易。
他有一条去下龙的路。
林川,把"下龙"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万小雨的话。
"没有人,回去过。"
他又想起阿豹的话。
"我背她去医院。可我没能,把她送回来。"
林川,合上本子。
他,想起那个跟踪他的司机。
灰车。套牌。踩点三天。
南边的人,已经到临港了。
他们在找什么?在等什么?
先生,这时候,约他见面。
是巧合?
还是,先生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林川,把灯,关了。
他,躺下。他,盯着天花板。
阿豹的码头。先生的路。灰车的尾巴。
三件事,在他脑子里,转。
他,明天,要去见先生。
他,要问清楚:那条去下龙的路,先生,为什么要给他。
他,也想知道:先生,知不知道,南边的人,已经到临港了。
他,更想知道:先生要见他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灰车,会不会,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