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比林川想的大。
小舢板,在浪里,一上一下。他划了快二十分钟,才看清那条船。
船,没有开快。
它,像是在等他。
林川,没有犹豫。他,把小舢板,靠到船尾。
他,抓住船舷。他,翻了上去。
船尾,挂着几条旧缆绳。甲板上,散着几只塑料桶。
没有人。
只有驾驶台,亮着一点光。
林川,猫着腰,往驾驶台走。
他,没有走甲板中间。他,贴着船舷走。船舷的阴影,能遮住他。
他,还没走到。驾驶台的门,开了。
老师,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我知道你会来。"她说。
林川,没有动。
"U盘。"他说。
老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
一个U盘。黑色的。
她,递过来。
林川,没有接。
"你以为,"老师说,"我要带它跑?"
"我要是想跑,"她说,"就不会让你看见我。"
林川,看着她。
"你上船,"林川说,"是让那条船,把'老师'这个身份,带走。"
老师,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聪明。"她说。
"我演了一出'被吞掉'的戏,"她说,"你信了,才会放我上船。"
"我上船,"她说,"是把'老师',留在这条船上。"
林川,没有说话。
"我教了一辈子课,"老师说,"该教的,都教完了。"
"剩下的,"她说,"该你们警察干了。"
她,把U盘,放进林川手里。
林川,握住。
"你呢?"他问。
"我,"老师说,"跟你走。投案。"
林川,看着她。这个四十多岁、短发、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女人。
她没有撒谎。
"船舱里,"老师说,"还有一个人。她在等你。"
林川,走进船舱。
船舱里,亮着一盏小灯。
靠窗,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头发,盘着。穿一件深色的外套。
顾巧云。
她,抬起头,看着林川。
"你来了。"她说。
林川,站在舱门口。
"你,没走。"他说。
"我走了。"顾巧云说,"又从海州,回来了。"
"77章,你坐船走。让所有人,以为你退了。"林川说。
"是。"顾巧云说。
"你回来,"林川说,"干什么?"
顾巧云,没有回答。她,侧了侧身。
船舱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二十多岁。很瘦。头发,剪得很短。
她,坐在角落里。她,看着林川。
林川,不认识她。
"她叫万小雨。"顾巧云说。
林川,愣住了。
万小雨。
万宝山的孙女。
"她,"林川说,"怎么在这儿?"
"她自己跑回来的。"顾巧云说。
"坐了三年船。转了三个地方。"她说,"今年,跑回来了。"
林川,看着角落里那个女孩。
很瘦。但眼睛,亮着。
"跑了三个月,"顾巧云说,"才跑回来。"
"我在海州等她。"她说,"等她到了,我把你妹妹的事,一起,还给你。"
林川,看着她。
"你妹妹,"顾巧云说,"是我放的。"
"万小雨,"她说,"是我接的。"
"我这辈子,"她说,"就干成过这两件事。"
林川,没有说话。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林川说,"你有一个想救的人。"
"是她。"顾巧云说。
林川,看着顾巧云。
这个五十三岁的女人。她管钱,不管货。她放走了一个女孩。她接回了一个女孩。
她这一辈子,就干成过这两件事。
角落里,万小雨,开口了。
"我认得你妹妹。"她说。
林川,看着她。
"四年前,"万小雨说,"她在金碧,待了三天。"
"那三天,"她说,"是我给她送的饭。"
林川,站在原地。
小满认识的人。
是她。
"你妹妹,"万小雨说,"走的时候,跟我说,她有一个哥哥,在部队。"
"她说,"万小雨说,"她哥哥,一定会来。"
林川,喉咙,有点紧。
四年前。金碧。三天。
小满,跟送饭的女孩说,她有一个哥哥,在部队。
她哥哥,一定会来。
林川,过了四年,才来。
他,没有接话。
他,蹲下来。他,看着万小雨。
"你爷爷,"他说,"在省城等你。"
万小雨,的眼睛,红了。
"他,"她说,"还在找吗?"
"在找。"林川说,"找了三年。"
万小雨,低下头。
她,想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告诉你,"她说,"南边,是什么样的。"
林川,没有打断她。
"我坐的那条船,"她说,"开了七天。到了一个地方,没有地名。"
"码头,是新的。房子,也是新的。"她说,"像是,刚盖的。"
"那里有很多女孩。"她说,"跟我一样,坐船来的。"
"有的,待了半年。有的,待了一年。"她说,"没有人,回去过。"
"我,是第一个跑回来的。"她说。
林川,看着她。
"你怎么跑的?"他问。
"有一次,"万小雨说,"他们带我们换地方。走了三十里地,换船。"
"过河的时候,"她说,"我看守我的人,打了个盹。"
"我,跳了河。"她说,"顺着水,漂了一夜。"
林川,没有接话。
"后来,"万小雨说,"我搭了三次车。走了一个月。才走到海州。"
"是顾姐,"她说,"在渔港镇,接到的我。"
林川,站起来。他,走出船舱。
他,站在甲板上。
海面,天快亮了。
远处,有船灯。是苏晚的船。
她,一直跟在后面。
苏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林川,到了吗?"
"到了。"林川说,"船上,有三个人。老师,顾巧云,还有一个证人。"
"证人?"苏晚问。
"万小雨。"林川说,"万宝山的孙女。从南边,跑回来的。"
苏晚,沉默了一下。
"南边,"她说,"跑回来的。"
"是。"林川说。
苏晚的船,靠了过来。
天亮的时候,船,靠了岸。
岸上,等着两辆警车。
老师,先下的船。她,上了警车。
顾巧云,第二个。她,走过林川身边,停了一下。
"名单,"她说,"在你手上。"
"账本,在你手上。"她说,"电子账,也给你了。"
"人账,运账,钱账,"她说,"三本账,全了。"
林川,看着她。
"周大山,"林川说,"他呢?"
顾巧云,看着他。
"他,"她说,"不在名单上。"
林川,没有说话。
"他干的每件事,"顾巧云说,"都合法。劳务中介,约人来面试。"
"面试的人,"她说,"是魅色,是金碧,收的。"
"他,从来不在名单上。"
顾巧云,上了警车。
林川,站在原地。
万小雨,最后一个,下船。
她,走得慢。她,站在码头上,看了看四周。
她,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真的到岸了。
林川,走过去。
"省城的车,"他说,"在那边。"
"你爷爷,"他说,"在省城等你。"
万小雨,点了点头。
她,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南边,"她说,"有名字的。"
林川,看着她。
"那个地方,"她说,"我听见有人叫过。"
"叫——"她说,"下龙。"
林川,把这两个字,记下。
下龙。
万小雨,上了车。
林川,站在原地。他,把这个地名,在心里,念了一遍。
下龙。
他,掏出手机。
苏晚,走过来。
"周大山,"她说,"下午回了临港。注销了新宇劳务。"
"然后,"她说,"往专案组,寄了一个信封。"
"里面,"她说,"是顾氏五年的往来明细。"
林川,看着她。
"他,"林川说,"把账,寄了?"
"寄了。"苏晚说,"然后,就联系不上了。"
林川,没有说话。
周大山,把壳注销了。把明细寄了。然后,消失了。
他,把自己,摘干净了。
他比我们,都干净。也,都比我们,都狠。
万宝山,说过。
林川,站在晨光里。他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名单。人账。
万宝山的三十年账。运账。
电子账。钱账。
三本账,全了。
老师,投案了。顾巧云,投案了。万宝山,在省城等。
万小雨,回来了。
这条线,从临港的招聘邮件,到省城的华庭公寓,到海州的船,到南边。
到头了。
海风,吹过来。
苏晚:"这案子,到这里,可以结了。"
林川,看着海面。
"还差一个。"他说。
"什么?"苏晚问。
"南边。"林川说。
"名单上,"他说,"那些没有勾的人,都在南边。"
"万小雨,跑回来了。"他说,"可还有很多人,没回来。"
苏晚,没有说话。
林川,掏出手机。
他,看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就一句话:
"账,在你手上。人,我去南边找。等我消息。"
没有署名。
可林川,知道是谁。
红头发女人。
她,去了南边。
林川,看着那条短信。
她,去找人了。
去找名单上,那些没有勾的人。
她,连招呼,都没跟他打一声。
林川,把手机,握紧。
他,抬头,看向南边的海。
海面上,太阳,正升起来。海风,比早上,暖了一些。
南边。
下龙。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走向那辆,等在路边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