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是绕道去海州的。
他,没有从临港直接坐车。他,先坐了班车,到隔壁市。他又,从隔壁市,转了一趟车。
他,在车上,换了两次座位。他,在后视镜里,看过三次。
没有尾巴。
临港那帮人,还在临港找他。他,已经出了临港。
他,在海州,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没有去海州的老城区。他,按先生纸上的路,去了老码头。
老码头,在海州城西。白天,是卸鱼的。晚上,没什么人。
几盏路灯,亮着。地上,有鱼鳞。空气里,有股咸腥味。
林川,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他,看着海面。
海面,黑。只有远处,几盏渔火。
他,等了半个钟头。
又等了半个钟头。
他,没有看表。他,数着渔船。过去七条。
第八条船,不是渔船。
船,来了。
一条铁壳货船。船身,旧。吃水,浅。像是空船。
船,没有鸣笛。它,靠了岸。没有人下来。
林川,站起来。他,走到跳板前。
船舱里,走出一个人。黑瘦。五十来岁。穿一件旧夹克。
他,看着林川。没说话。
"给账房,"林川说,"送信的。"
黑瘦汉子,又看了他一眼。他,侧身,让开。
林川,上了船。
船,没有停。解了缆,就开了。
船舱里,空。只有几个货箱,码在角落。
货箱,用麻袋盖着。有一箱,麻袋,没盖严。
林川,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
箱子上,印着两个字:水产。
水产。
林川,心里,动了一下。
顺康货运的单子上,货名,写的也是水产。
南边的货,从来都叫水产。
黑瘦汉子,在船头,坐着。他,抽烟。
烟,冲。林川,在船尾,都能闻到。
林川,走过去。
"师傅,"他说,"这船,多久跑一趟?"
"该跑就跑。"黑瘦汉子说。
"拉人的船,"林川说,"也走这儿?"
黑瘦汉子,看了他一眼。
"拉人的船,"他说,"走另一条水道。"
"跟拉货的,"他说,"不一条线。"
林川,记住了。
拉人,拉货,分船。
货,走老码头。人,走另一条水道。
万小雨,当年,就是从那条水道,出去的。
"账房,"林川说,"在白塔底下?"
"到了,"黑瘦汉子说,"有人接你。"
他,不再说话。
林川,靠在船舷上。海风,咸。
他,掏出手机。船上,信号,一格。
他,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
"上船了。走先生的路。"
过了很久。消息,才发出去。
苏晚,没有回。
林川,把手机,收好。
他,看着船头。黑瘦汉子,还在抽烟。
烟,很冲。呛嗓子。
林川,想起阿豹的话。
"接货的老头。戴草帽。抽一种很冲的烟。"
不是同一个人。可这股烟味,一样。
南边的人,抽的烟,都是一个味。
船,开了大半夜。
天亮的时候,船,靠了一个小码头。
码头,是新的。泊位,是新的。岸上的房子,也是新的。
林川,站在船头。他,看着岸上。
新码头。新房子。
万小雨说的,是这里。
阿豹说的,也是这里。
码头上,没有人。房子,都关着门。
只有远处,一座山。
山,不高。山顶上,有一座白塔。
白塔,在晨雾里,立着。
林川,下了船。
黑瘦汉子,没有下船。他,坐在船头,看着林川,走远。
林川,走在码头上。
他,往白塔的方向,走。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他,到了白塔底下。
白塔,在一座旧庙里。庙,不大。门,关着。
林川,站在庙门口。
他,没有推门。
他,掏出手机。信号,满格了。
手机上,苏晚,回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三账的资金链,我穿透了。"
第二条:"海州渔港,到顺康,到顾氏。钱,最后,进了一家离岸公司。"
第三条:"开曼注册。受益人,查到一个名字——陆炳坤。52岁。"
林川,看着这个名字。
陆炳坤。
他,没见过。先生,没提过。账房,没提过。
三本账里,也没有这个名字。
可钱,最后,进了他的公司。
林川,又看苏晚的消息。
"没有照片。只有注册文件上的签字。"
"签字,签得很正。"她说。
"字如其人。"林川,心里,默念。
"我让人,"她说,"把名字,在系统里,过了一遍。"
"干净的。"她说,"干净得,像刚洗过。"
林川,把手机,收好。
他,看着庙门。
陆炳坤。52岁。开曼公司。
一个干净的名字。一个查不到的人。
钱,却都,进了他的公司。
庙门,突然,开了。
门里,走出一个人。
五十多岁。圆脸。穿一件灰色的对襟衫。
他,看着林川。
"先生的人?"他说。
林川:"是。"
"账房,"他说,"等你两天了。"
林川,心里,记下。
账房,知道他要来。
先生的路,南边,都知道。
"请。"那人说。
林川,跟着他,进了庙。
庙,不大。门槛,很高。进门,要抬脚。
庙里,没有香火。只有一张长桌。桌上,一盏灯。
灯,是旧的。灯罩,发黄。
长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瘦。戴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
他,在翻一本账。
他,抬头,看了林川一眼。
"先生,"他说,"让你来取卡?"
"是。"林川说。
账房,把账,合上。他,摘下老花镜。
他,看着林川。看了很久。
"先生,"他说,"没告诉你,这卡,我为什么留着?"
林川,没有说话。
账房,笑了一下。他,从桌下,拿出一个铁盒。
他,打开。
盒子里,只有一张卡。
银行卡。旧的。边角,磨白了。
账房,把卡,推到林川面前。
"拿走吧。"他说。
林川,伸手,去拿。
账房,按住,没有松手。
"先生,"他说,"还让你带什么话了?"
林川,看着他。
"没有。"他说。
账房,看了他几秒。他,松开手。
林川,拿起那张卡。
卡,很轻。可林川,知道,这张卡里,不只是钱。
"账房,"林川说,"这卡里的钱,是先生的?"
"是先生的,"账房说,"也不是先生的。"
"那是谁的?"林川问。
账房,没有回答。
他,把老花镜,戴上。他,翻开账本。
"替我,"他说,"给先生带句话。"
"带什么?"林川问。
"就说,"账房说,"陆先生,问他要那批货的尾款,已经很久了。"
林川,心里,动了一下。
陆先生。
陆炳坤。
"陆先生,"林川说,"是哪位?"
账房,看着他。他,笑了一下。
"你替先生跑腿,"他说,"连陆先生,都不知道?"
林川,没有接话。
账房,低下头。他,继续翻账。
"去吧。"他说,"替我,把话带到。"
林川,站了一会儿。
他,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庙门口。他,回头。
账房,还坐在长桌后面。灯,照着他的脸。
他,没有再抬头。
林川,出了庙。
他,站在白塔底下。
他,手里,握着那张卡。
卡,是热的。
他,想起先生纸背的字。
"到下龙,别信账房。"
可账房,把卡,给他了。
账房,还说:陆先生,问先生要尾款。
陆炳坤。52岁。开曼公司。
南边的货,卖给陆炳坤。
陆炳坤,欠先生的钱。
那张卡里,是先生垫的货款。
林川,把卡,收进口袋。
他,往码头走。
他,走到一半。他,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塔。
白塔,在晨雾里。像一个,站着的人。
看着,这个刚拿走卡的人。
林川,收回目光。
他,心里,想着账房的话。
"替我给先生带句话。"
陆先生,问他要尾款。
尾款。两个字。压着秤。
账房,知道先生派了人来。
账房,知道是来取卡。
账房,一个字,都没多问。
可账房,偏偏,让他带这句话。
这句话,是带给先生的。
还是,说给林川听的?
林川,不知道。
他,只确定一件事。
陆炳坤,不是先生的人。
陆炳坤,也不是账房的人。
陆炳坤,在南边,比账房高。
他,是收货的。
他,是出钱的。
他,是那个,站在所有人上面的人。
林川,加快脚步,往码头走。
他,要回去。
他,要把这张卡,和这句话,带回去。
他,要给苏晚,看那张卡。
他,也要问问先生:陆炳坤,到底是谁。
先生,让他来取卡。
先生,写"别信账房"。
先生,没提陆炳坤。
账房,却让他带话给先生:陆先生,要尾款。
林川,把卡,握紧。
这张卡,是先生垫的钱。
也是,陆炳坤,欠先生的债。
林川,忽然,明白了先生纸背那行字的一半。
别信账房。
账房,不是先生的账房。
账房,是陆炳坤的账房。
那另一半,林川,还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