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飞檐浸在薄暮里,落霞像一层揉碎的胭脂,铺在琉璃瓦上。
宫墙把最后一点天光切成窄窄的一线,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宫道照得暖融融的。
卫贵妃的宫殿里,沉香静静燃着,烟气细细袅袅地升上去,缠绕着殿内沉重的锦幔。
殿门紧闭,内侍和宫女都远远候在廊下,不许靠近半步。
今日卫贵妃单独召见范廷之。她一身暗绣兰草的石青色华服,没有戴繁复的珠翠。
可即便如此,通身的气度依旧压不住地往外溢。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范廷之一身紫袍,步履端方,缓缓踏入殿中,躬身行礼:“老臣,参见贵妃娘娘。”
卫贞儿抬了抬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丞相免礼。坐。”
内侍奉了茶,轻轻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沉香的味道愈发浓重,压得空气都滞涩起来。范廷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静待贵妃开口。
卫贵妃的指尖轻轻攥紧了锦缎扶手,缓缓开口:“范丞相,我托你寻找的那个孩子,已经整整十九年了。你说,那个孩子,他还活着吗?”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得只剩下香炭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范廷之放下茶盏,面色沉稳,叹了一口气:“贵妃,您交代的事情,臣没有一日不在关注。可是那个孩子终究是没有了下落。或许……他早已经死了。”
一句话,像一根火星,猛地引燃了卫贞儿心底积压了十九年的烈火。方才还沉静的女子骤然站起身,锦裙扫过地面,发出簌簌的声响。往日端庄自持的贵妃此刻再也压不住情绪,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眼眶瞬间泛红。
“不可能!我侄女的孩子不可能死!那是她拼死才生下来的血脉啊!”
她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住丞相,一字一句,字字泣血:“范丞相,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找!那个孩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凭空消失!我一定要找到他!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必须找到他!”
范廷之眉头微蹙,轻轻摇头:“娘娘,深宫之中风波诡谲。当年那孩子失踪,线索本就寥寥。十九年光阴流转,人海茫茫,想要寻回,难于登天。”
卫贵妃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坐回座椅。只是指尖依旧不停颤抖。
十九年了。她找了这个孩子十九年。这十九载,日夜煎熬,一刻不曾放下。
那时候,她还不是贵妃,只是一个卑微的冷宫宫女。那年的皇宫,远比现在阴冷。彼时当今圣上尚且是一个被遗弃在冷宫里的小皇子,生母早逝,宫中人人避之不及,无人愿意照料。她被分派到冷宫,奉命照看这个孤苦的小皇子。
也是在那段岁月里,她的侄女卫玲儿被人从宫外送进宫内。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觉得冷宫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捱的时光。
也是在那段岁月里,她见证了自己侄女和北境镇北将军萧策的感情。
萧策每年入京述职,偶然路过冷宫,与卫玲儿相遇。一来二去,二人暗生情愫。宫墙森严,宫女与外臣本不该有半分牵扯。他们的情意,只能在无人的角落短暂相会。
萧策是镇守北境的将军,常年驻守边关,一年到头难得回京一次。
他曾同玲儿说过,愿意带她离开这座吃人的皇宫,带她去往北境,远离深宫算计,远离无休止的倾轧。
“玲儿,跟我走。”当年萧策握着卫玲儿的手,目光恳切,“这皇宫是牢笼。留下来,迟早会吞噬你。随我去往北境,做我的妻,不必再做仰人鼻息的宫女。”
卫玲儿心动了。可她看着陪着冷宫里那个孤苦无依的小皇子的姑姑,犹豫了。若是她一走,姑姑在这里恐怕难以活下去。所以她放不下姑姑。她迟疑,没能下定决心跟萧策离开。
萧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北境战事不休,他不能长久滞留京城,也无法无休止地等待一个困在深宫的女子。
“玲儿,若是你选择留在宫中,那我们之间,便到此为止。”萧策的声音带着痛楚,却无比坚定,“我不可能一直等你。边关烽火不息,我身系三军,耗不起漫长的等待。”
那一次会面,便是玲儿和将军最后一别。萧策转身返回北境,从此断了往来。他们这段隐秘的情缘就此终结。
可卫玲儿那时,已经怀上了萧策的孩子。
当时卫贞儿说:“孩子,你怎么那么傻啊?你为什么不和将军走?或许走了,你的人生会是不一样的道路。”
可是卫玲儿却说:“姑姑啊,我是傻,可是你不是也傻吗?”
卫贞儿将侄女抱在怀里。她说:“玲儿,你放心。姑姑一定会照顾好你,并且保护好你和将军的孩子。”
那段时间,卫贞儿一边继续照料冷宫里的小皇子,一边小心翼翼掩藏侄女的身孕,熬过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
深宫之中,宫女私怀身孕乃是重罪,一旦败露便是一死。她拼尽全力遮掩一切,在一个风雪深夜,她的侄女悄悄诞下了一名男婴。
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小小的一团,安静地闭着眼。
那是她侄女和萧策的儿子。
可就在她生产之后不过数日,一夜之间,襁褓中的婴儿凭空消失了。
与此同时,冷宫的皇子被册立为太子。那一日,冷宫政变,有太监持刀要刺杀太子。也是玲儿挡在了太子的身前,为营救拉长了战线,也是那一日,玲儿永远的离开了她。
再后来,当年的太子感念她多年不离不弃的陪伴,少年登基之后力排众议,将曾经的宫女卫贞儿晋封,一路抬到贵妃之位。
她身居高位,锦衣玉食,万人朝拜,可心底那道伤口,十九年不曾愈合。她一直在找侄女当年生下的孩子。
荣华富贵,于她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
她唯一的执念,就是找到当年失踪的孩子。
卫贞儿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泪光闪烁,语气里带着执拗:“丞相,陛下也应允。这个孩子必须找到。他母亲当年救了陛下的命。他当年刚刚降生,什么都不懂,凭什么悄无声息消失在这宫墙里面?这些年,我暗地里托你四处寻访,一点点收集线索。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不能放弃。范丞相,你帮我继续查。不管他身在何方,是生是死,我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若是活着,我要见他一面。”
范廷之神色凝重:“娘娘,老臣这些年从未停下寻访。只是时隔太久,当年知晓内情之人大多已经离世。当年冷宫人员繁杂,宫人来来去去,线索断裂太多。”
“会不会是当年有人把孩子送出宫了?”卫贵妃身子微微前倾,眼中带着期盼。
“有这个可能。也有可能……”范廷之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后面的话太过残酷,他不忍开口。也有可能,当年孩子已经遇害,埋在冷宫的荒草之下。
范廷之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老臣遵旨。我会继续派人暗中追查当年旧事。只是娘娘,臣能调查到的事情和皇后的母族有牵扯。这件事情不可以大意。”
卫贵妃轻轻点头,眼底满是疲惫:“我知道轻重。劳烦丞相。此事只能暗中进行,不可惊动任何人。”
“老臣明白。若无其他吩咐,老臣先行告退。”
范廷之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殿门合上,偌大的殿宇只剩下贵妃一人。
沉香袅袅,她缓缓走到窗边,望着茫茫宫阙。
一堵高高的宫墙,困住了她半生。
当年,她的侄女玲儿因为放不下冷宫里的自己,错过了和萧策远走高飞的机会。失去爱人,又丢失刚出生的孩儿。最后也失去了性命。
这么多年,她身居贵妃之位,可午夜梦回,永远是那个襁褓之中转瞬消失的婴儿。
她抬手,伸向虚空中。
“孩子,你在哪里……”她低声呢喃,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华贵的宫装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若是你还活着,你应该唤我一声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