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军浩浩荡荡一路北行，走走停停，终于在半月之后抵达了北境。
陆云起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前方那片广袤无垠的土地时，不由自主地勒紧了缰绳。
天高地阔，风从北面吹过来，裹着戈壁的沙尘和草原的草腥气，灌了满襟满袖。
视野的尽头，一座灰白色的城池伏在地平线上，像一头睡着的巨兽。
霍青鸾催马走到他身边，手里的马鞭朝前方一指：“朔方城。北境首府，最大的城。”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到地盘的笃定和松快，“我特熟，我可是在这儿长大的。你要是有啥问题，可以问我。”
陆云起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你介绍介绍。”
霍青鸾来了劲，把马速放慢了些，跟他并辔而行。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可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北境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地带。东西两侧是山，中间是平原和戈壁。北面是草原，南面是通往中原的官道。整个北境像一道门，卡在草原和中原之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城池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敬重，“镇守北境的大将军萧策，在北境可是神一般的存在。有他在，胡人和北狄军不敢进犯。当地的百姓都爱戴他。”
“朔方城是北境唯一一座像样的城。城里有南北两条主街。南街是百姓住的，北街是军需和商铺。最多的店铺是铁匠铺、皮货行、药铺、粮行、酒馆。”
陆云起问：“谁住在这里？”
“驻军家眷、退役老兵、商贩、工匠。还有从各地流放来的罪臣之后。”霍青鸾的马鞭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你进了军营之后采买日常就知道了。士兵们每月有一天休沐，叫‘放风日’。这一天营里的兵会结伴进城，买酒、买肉、买鞋、买信纸。铁匠铺的老板娘认识每一个常来的兵，赊账也赊得痛快。”
陆云起听着，觉得陌生，可心里又莫名地生出一股亲切。
好像他天生就该来这种地方。
霍青鸾继续说：“我平时最爱去的地方是老刘酒馆。老刘全名刘铁柱，五十多岁，右边袖管空荡荡的。他十六岁从军，在北境守了二十三年。最后一次跟北狄交手时被砍断了右臂。朝廷给了二十两抚恤金，他拿着钱在柳河镇开了这间酒馆。”
陆云起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跟我说说萧将军吧。”
霍青鸾想到“萧伯伯”，脸上那层欢快收了收，换上了另一种表情。她的语气平缓了些，像是说一件郑重的事。“萧伯伯人特别好。但是对士兵很严厉。他常说的一句话是——若是此刻不严厉，上了战场就容易丢了命。你们父母将你们送到战场上来，我就有义务保着你们全须全尾地从战场上回来。所以将士们都说他嘴硬心软。”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讲故事的调子：“你知道吗，之前一场战役，有个士兵中了毒箭。萧伯伯亲自去北面的戈壁找草药，去了一天一夜。我们都要吓死了。后来他回来了，还扛着一头狼。那狼是在戈壁里跟萧伯伯一起对抗了一头猎豹，萧伯伯和狼合手将猎豹击杀，萧伯伯还找到了草药。若是不把狼带回来，它恐怕就死了。萧伯伯现在还养着它呢。”
陆云起问：“他的家人呢？”
霍青鸾摇了摇头：“萧伯伯没有家人。他像是一头独狼。他总说，北境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孩子。一花一树，一草一木。”
陆云起听着，心中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生出一种莫名的好感来。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萧策”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有种似曾相识的踏实感。
队伍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北境大营。
营帐连绵，旌旗猎猎，远远就能听见操练的喊杀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
主帅营帐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一件战袍，腰间挎着一柄长刀。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霜色，可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纹丝不动。
霍靖北老远就喊了一嗓子：“将军！我回来了！”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萧策迎上来，在他肩头捶了一拳，笑了一声：“才回来，我都等你好久了。刚杀了一头羊，晚上喝点，给你接风！”
“吃喝都是小事。你看看你给我带回来个啥？”
霍靖北侧身一让，把身后的陆云起露了出来。
陆云起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腰弯得端端正正。
萧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眯了眯眼睛：“这是？”
“投军的小伙子。”霍靖北拍了拍陆云起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看看这大块头，和你差不多。有勇有谋。加入咱们大军，当个先锋没问题！”
萧策打量着陆云起。他个头很高，肩背宽厚，站姿挺拔，一看就是练过的底子。萧策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快收得也快，可眼底那点欣赏藏不住。他抬手在陆云起胸口给了一拳，力道不轻，陆云起纹丝没动。
“行啊小伙子。是个能提刀的。”
陆云起被这一拳砸得胸口一闷，可心里却热了起来。他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萧将军，我很早就听说过你。当时我还是个孩子，我们村子里有一个从北境下来的老兵，教过我几招，还说起北境的事情。他说上阵杀敌之后大获全胜，回来会喝庆功酒。”
萧策听他说完，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他点了点头，转头朝霍青鸾扬了扬下巴：“好小子。是个当兵的料。青鸾，你带着他去报到。”
霍青鸾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还有七八天就过年了。
六扇门今年提前发了节礼，也提前放了假。
这是大家头一回在京城过年，值房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忙活劲儿，连廊下挂着的旧灯笼都被人摘下来换了新的，红纸糊的灯面上写着一个“福”字。
张扬把分到的那半扇猪腿拎起来掂了掂，笑得嘴都合不拢：“咱们头儿真是大方！这过年可以做一个肘子，光是想着就香。”
陈默正把分到的米面和干货往一块儿归拢，闻言接了一句：“以往在永安，哪里还发节礼啊。这来了京城是不一样。”
陆瑶把她那份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你俩分了吧。我拿着也沉。”
陈默摆手：“这可如何使得。”
“哎呀，你俩就别跟我客气了。”陆瑶把东西往张扬那边一推，“你们要是不要，我拿去给曹四叔。”
张扬嘿嘿笑着，伸手把那半扇猪腿往自己这边扒拉了半寸：“陈默，咱们别和陆姑娘客气了。她家还有一个大酒楼呢。”
陈默想了想，也笑了：“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瑶朝他倆摆了摆手，正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一个捕快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看见她便笑着扬了扬：“陆姑娘，有你的信。看地址是北境那边发来的。”
陆瑶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来一看封皮上那几行字，脸上便绽开了笑：“是哥哥的信！”她把信揣进怀里，朝张扬和陈默挥了挥手，“张大哥，陈大哥，我先走了。咱们节后再见！”
她一路小跑着去了望京楼。
温如霜正在楼上招呼贵客，听小二说女儿回来了，便把手里的活交代了一声，推开二楼那间休息室的门。
陆瑶正坐在桌边吃糕点，嘴角还沾着一点碎屑。
温如霜看她那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不怕你吃。只是从值上回来，你洗手了吗？”
“娘，哥哥来信了！”陆瑶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扬了扬。
温如霜的手在衣裙上擦了两下，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切：“快打开看看！看看云起说了什么。你给娘念念。”
陆瑶拆开信，展开来，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她一边看一边念，偶尔跳几句不那么要紧的，可念到“已抵军营，一切安好，现已编入前锋营”的时候，她故意顿了一下，抬眼偷偷看温如霜的反应。
温如霜果然急了，催她：“你倒是念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