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贵妃的手在腹部轻轻摩挲着，笑意里多了点旁的东西。“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她声音放轻了些，像是说给陆瑶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当年我在冷宫之中，那段岁月将我的身子侵害得不轻。苦寒交加，冬天屋里连炭火都没有，夜里蜷在薄被里冻得牙关打颤。有时连着几日吃不上一顿饱饭，偶尔有人偷偷送进来半个馒头，还得先掰开了闻一闻——怕里头掺了东西。那时候外面有人盯着，巴不得我死。我熬过来了，可身子也熬空了。”
她顿了一下，手掌在腹上轻轻按了按。“与陛下多年，我从未有过好消息。如今这个孩子，来得倒是时候。”
陆瑶看着她。殿内的烛火映在卫贵妃脸上，把那层母性的光晕照得柔和而明亮。那光亮里有她方才在案前分析阴骸录时的果决，也有她方才说起冷宫岁月时的淡然。两种东西在一个人身上，本该矛盾，却偏偏融得恰到好处。
“娘娘貌美，陛下正当盛年。这个小皇子，是在所有的期待和爱里来到人间的。他一定会很幸福、很健康地长大。”
卫贵妃笑着点了点头。可笑意在嘴角停留了片刻，便渐渐淡了下去。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盏边沿。
陆瑶察言观色，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卫贵妃才抬起眼来，那目光里多了一层很轻的、像是被什么压着的东西。
“陆司检，其实本宫也有很多心里话，不知道和谁说。我想同为女子，你或许可以与我感同身受。”
“娘娘请说。臣洗耳恭听。”
卫贵妃把茶盏推到一边，两只手拢在膝上，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支撑。“当年冷宫那段际遇，是我此生记忆的伤疤。我有一个侄女，叫卫玲儿。她当年还小，来冷宫陪我。那是我难得的些许温暖。她在冷宫那段日子，照顾着我和当时的陛下。后来她和萧策相遇、相知、相许。或许那是玲儿此生唯一的一点甜。”
她的声音停了一瞬。
“可好景不长。萧策要回北境。当年朝中并不太平，他想带玲儿走。玲儿舍不得我，放心不下。如今想来我都是后悔的。若是当年我狠心推她一把，让她跟萧策走，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可是往事不可追。他们就这样错过了。”
陆瑶的心跟着往下沉了一截。
她想起自己方才在殿外等候时，卫贵妃殿中那几件极素净的摆设，想起她方才说“冷宫”时语气里的平静，又想起驰骋口中那个被囚禁在别院里、不肯踏出一步的柳素娘。
这些女子，各有各的囚笼。
“后来玲儿生下一个孩子。”卫贵妃的声音继续着，比方才更慢了些，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记忆深处翻捡一遍，“那个男婴，看着就有将军的英气。可是谁能料到，那孩子在冷宫里不见了。”
陆瑶追着问：“怎么会？”
“这件事，一晃就过了十九年。”卫贵妃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丞相范廷之也暗中找了十九年。直到之前皇后母族的事情被揭出来——林崇安亲口说，那个孩子当年交给了一个叫小海的人。那人擅长弓箭，没有户籍和文牒，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会去哪里。那个孩子连同那个人，永远地消失了。如今我身怀有孕，再次想起来，还是觉得悲痛万分。本宫没能护着玲儿的孩子。若那个孩子还活着，应当叫本宫一声姑姑。”
陆瑶听着，胸口堵着一团东西，闷闷的，压不下去。一个重情重义的女人，一个心系北境的将军，中间隔着一道宫墙，各自把情意压进了骨头缝里。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孩子，还没抱热乎就没了。十九年，范廷之找了十九年，连个音讯都没有。
“娘娘，”陆瑶的声音放得很轻，“那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身上可有什么胎记，或者什么好辨认的地方？”
卫贵妃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水光，又被她压了回去。“什么都没有。只是那孩子一双眉眼，很像玲儿。嘴巴，像将军。”
陆瑶想了想，注意着措辞：“娘娘，茫茫人海，或许没有下落，就证明那个孩子还活着。若是他已经不在了，凭范丞相的能耐，怎么会连一点痕迹都寻不到？找不到，或许是因为他好好地活在某个地方，只是暂时和您隔着一段还未走完的距离。”
卫贵妃抬起头来看着她。那目光在陆瑶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了起来，像是冰层下面透出了一线暖流。“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有预感，那个孩子还活着。他会好好的。”
陆瑶重重点头。
出了宫门，驰骋就在最显眼的位置等她。
陆瑶一眼就看见了他，快步跑过去，到了跟前便拉住他的手，指尖一碰就皱起了眉：“怎么不去马车里等着？你的手又冷了。”
驰骋没答这话，只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点等久了的不耐全化开了：“在这站着，能第一时间看见你。”
陆瑶拉着他往马车的方向走：“先上车吧，暖暖身子，你啊，就是不听话。”
上了车，帘子一放，车厢里便只剩他们两个。
驰骋说：“回府。”
马夫得了令，朝驰骋的府邸方向去了。
驰骋靠在车壁上，目光柔柔的看她：“贵妃找你，是什么事？”
“卫贵妃为我请旨，让我撰写仵作手记。”陆瑶说着，眼睛里又亮起来。
驰骋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卫贵妃很少替人说话。可见你的验尸本事，都被她入眼了。”
“驰骋，”陆瑶忽然正了正身子，认真地看着他，“我这次算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跟卫贵妃说话。她真是一个很好的人。温温柔柔的。”
驰骋笑了一下：“因为贵妃替你言，让你撰写验尸手记？所以就成了很好的人？”
“才不是呢。”陆瑶摇头，“她就是很好的人。哦对了，娘娘还跟我说过，关于她侄女的事情。”
驰骋神情正了正：“贵妃连这个都和你说？”
“跟我说怎么了。我可是知道，这事交给丞相大人，十九年了，连个音讯都没有。”陆瑶顿了一下，眉头慢慢蹙了起来，“只是大人，我不明白，为什么皇后的母族要对当年的卫贵妃身边的人下手？”
驰骋想了想，声音放低了些：“当年那段宫中秘闻，我也只是听说的，还曾经翻看过卷宗。当年朝中分成两派，互相斗得你死我活。林崇安为了巩固地位，这才对还在冷宫的卫贵妃出手，拿走了那个孩子。”
陆瑶听到“林崇安”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她靠在车壁上，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说：“大人，我总是觉得这件事情哪里不对。”
“你想到了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想要问，林崇安既然府邸没落了，那么他们家是不是有什么文献或者资料留下？不能什么都没有吧。”
驰骋说：“抄家之后，的确没有什么可疑的。”
陆瑶摇了摇头：“不对。以他的为人，一心想要赢，不可能没有任何记录。或许在昭狱里面说的话，也是假的。”她抬起眼来看他，目光清亮亮的，“大人，我想要跟你再去他的府邸好好看看。”
驰骋看着她眼底那点被燃起来的东西，没有多问，也没有说“案子已经结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