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收到入宫帖子的时候正在驰骋的书房内看字帖。
那帖子是宫里来的，淡黄色的硬纸，面上盖着内廷的印，写着“陆司检亲启”。
她拆开来看了两遍，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确认上面写的确实是自己的名字，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驰骋恰好推门进来就看见她捏着那张帖子站在桌前发呆。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帖子扫了一眼，语气随意得很：“是卫贵妃。”
“我与贵妃只是之前在戏班子见过一次，并没有任何交集。”陆瑶抬起头看他，眉头微微蹙着，“贵妃找我，大人，我怎么觉得毛毛的。”
驰骋把帖子放回她手里，伸手理了理她歪了的衣领，指尖在她领口停了一息，把褶皱抚平。“没事。贵妃人很好，不似外面传言那样。你放心去就好。我在宫门口等你。”
陆瑶点头。他说话时的那种安稳让她心里松了些。
第二日，陆瑶按着帖子上写的时辰入了宫。
卫贵妃的宫殿比她想象的要素净。没有满殿的珠翠堆叠，也没有熏得人头晕的浓香。殿内燃的是淡淡的沉水香，烟气袅袅的，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慢慢散开。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而柔和。
卫贵妃坐在上首的榻上，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宫装，外面罩着一层薄纱，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和一朵绒花。她看见陆瑶进来，从榻上直起身来，脸上带着笑。
陆瑶行了一礼：“臣陆瑶，参见贵妃娘娘。”
“陆司检来了。”卫贵妃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手，“快坐。”
陆瑶从善如流地落了座。
宫女端了热茶上来，放在她手边，便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她们二人。
卫贵妃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抬头看她：“你也不用拘谨。我今日叫你进宫，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你这么紧张，我倒也有些紧张了。”
陆瑶捧着茶盏，指尖贴着杯壁。“娘娘想说什么？”
卫贵妃把茶盏搁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却直接：“宫中皇子无故惨死，外界都说是我霸占宠爱，不让其他嫔妃诞育子嗣。是你解开了这个案子的谜团，这才让我从无端的口诛笔伐里脱身出来。”
陆瑶听她说完，没有急着接话。
她想了想才开口：“娘娘，外界如何说，其实根本不用在意。”
卫贵妃挑了一下眉，来了兴致：“哦？怎么说？”
陆瑶放下茶盏，坐正了些。“外界如何说，我们根本管不着。至于那些流出去的是非真假的说辞，其实都是别人想要听到的。臣斗胆举几个例子。”她抬眼看着卫贵妃，“纣王妲己，商朝覆灭，真是一个女子能左右的吗？杨玉环在马嵬坡自缢，一个女子当真能颠覆一个国家的决策？臣从不信外面如何说。臣只知道，陛下正在盛年，对娘娘的宠爱十分。如今娘娘有孕在身，可其他宫中的嫔妃也给陛下诞下过子嗣。所以外界流言，有时候真的不用听。”
卫贵妃听完，安静了几息，然后笑了。那笑容比方才舒展了许多。“你倒是通透。”她看着陆瑶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不再是客气和试探。
“陆司检，”卫贵妃从榻边拿起一摞纸册来，放在膝上，“本宫对你十分欣赏。前些日子，我让人把你验尸的仵作记录拿来翻看了。”她把纸册在膝上摊开，指尖划过其中一页，“你写的东西和见解，都在寻常仵作之上。这一套验尸的法子若能在各个州县推而广之，能大大减少冤案错案。”
陆瑶没想到卫贵妃会去看她的验尸手记。
那些记录是她日复一日在验尸房里写下来的，一笔一划，从刀口的深浅到骨裂的方向，从尸斑的分布到毒物的甄别。
她以为那些纸册会永远留在六扇门的档案房里，落满灰尘。
卫贵妃把纸册合上，看着她：“陆司检，如果让你撰写一套完整的验尸典籍，你可愿意？”
陆瑶的手在袖中攥了攥。她站起身来，朝卫贵妃拱手，腰弯得端端正正，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回娘娘，臣愿意。臣一直觉得，仵作这个行当，能够为死者说话。那些已经开不了口的人，他们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在告诉活着的人，他们经历了什么。若臣能将这一套法子写下来，让天下仵作都能学去，那些被冤屈的、被掩盖的、被草草了事的死亡，就都有了被查清的可能。为死者言，为生者权。臣愿以此为己任。”
卫贵妃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清亮，说出的话却比许多在朝为官多年的老臣都要掷地有声。
“很好。”卫贵妃点头，“陆司检，本宫已经和陛下请示过了。由你执笔，撰写验尸手记。希望天下之仵作，能够潜心学习，以此为鉴。”
陆瑶拱手，声音清亮：“是，娘娘！”
卫贵妃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么你想要取个什么名字，关于这本书？”
陆瑶垂眸想了想。她的目光落在手边那盏茶上，茶汤澄澈，映出殿内烛火的微光。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阴骸录。”
卫贵妃轻轻重复了一遍：“阴骸录。”
“阴者，幽冥也。骸者，枯骨也。”陆瑶说，“死者长眠于地下，白骨无声。可他们身上的每一道痕迹都藏着真相。仵作验骸，便是替这些沉默的骸骨开口，替那些再也无法说话的人，说出他们最后的遗言。”
卫贵妃把那三个字在唇齿间转了一遍，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很好。就叫阴骸录。”
她朝陆瑶抬了抬手：“坐下吧。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宫记下了。为死者言，为生者权。这几个字，便作为阴骸录的开篇之语。”
陆瑶落座，脸上笑容十分从容，再次拱手谢过。
卫贵妃坐在榻上，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层，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部，朝她摆了摆手，让她不必再拘礼。
陆瑶这才注意到那只手搁在腹部的位置，收拢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轻极慢的弧度。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弯了弯腰：“娘娘，臣还没有恭喜您。身怀有孕，这是天大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