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起撑着木凳抬起头来，声音因为忍痛而有些发紧，可依旧清清楚楚：“回将军，末将记住了。”
萧策看了他两息，然后朝旁边的小兵摆了摆手：“带回去，好好养伤。”
陆云起被两个小兵搀着离开了。
霍青鸾看见他被带走，转身就跑，步子快得几乎要绊倒。
霍靖北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重新走回萧策身边，压低了声音：“陆云起也够意思啊。这顿打，明明是白挨的。”
萧策把佩刀在腰上正了正，目光没有追着任何人，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前方：“也不算白挨。若是此事不管，这小子就是嘴上说得好听，脑子自有一套逻辑。昨天的事就是先例。”
霍靖北偏头看他：“你知道是青鸾所为？”
萧策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无奈，也有一点“你才想明白”的意思：“青鸾这丫头，我是看着长大的。那嘴硬，怎么管都不服。上次喝酒，我听你醉醺醺地说什么青鸾有心上人了，自己家的小白菜要去拱别人家的好猪了。我就想着，这军营能让青鸾点头的到底是谁。观察下来，青鸾一双眼睛都快长在陆云起身上了。至于昨天夜里的事情不难想，到底是谁出的主意。所以青鸾也算是有三寸和软肋了。与其跟她说，她也听不进去，不如打她的心上人。看看她下次还敢不敢。”
霍靖北瞪大了眼，随即哭笑不得地拍了一下萧策的肩：“好啊，论腹黑，谁比得上你啊！难怪你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老哥一个！”
萧策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半分真恼：“你再说，是不是也想尝尝二十军棍？”
霍靖北立刻举手投降，然后想起了什么，又凑近了半步：“只是我家青鸾一个人上心，也不知道那陆云起是不是还没开窍。”
萧策的目光深了深，忽然说了一句：“若是想要知道，今夜探一探不就知道了。”
“你要如何？”
“这个你别管。晚上准备好酒就行。”
霍青鸾一路跑去了军医的营帐，可军医不在。
营帐里的小兵告诉她：“青鸾姑娘，军医外出采药了。”
霍青鸾“哎呀”一声，转身就走，翻身上马，朝着营外飞驰而去。
夜色浓重地压下来。
陆云起一个人趴在木板床上，后背上的伤一片暗红，稍微动弹一下便疼得他倒吸冷气。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他侧头看了一眼，是萧策。他撑着胳膊想要起身，萧策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趴着吧。别起来了。”
“将军，您晚上来，这事……末将已经知道错了。”
萧策从身上摸出一只瓷瓶，在他床沿坐下来：“陆云起，你可怪我？”
“将军对末将有再造之恩，何谈怪。”
“这顿打，是你替别人挨的。就不后悔？”
“将军，此话何意？明明是我自己一个人自作主张。”
萧策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哼，你以为整个军营里没有本将的眼睛？小伙子，你够义气。但是你分得清义气和情谊吗？”
陆云起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是替青鸾背了锅。那丫头，从小鬼精鬼灵的，谁的话都不听。打了你，她或许能收收心。只是陆云起——”萧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对她，分得清楚吗？”
“若是没有青鸾，这军营的生活我不能这么快适应。她和我妹妹一样。”
萧策笑了一声，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陆云起一愣，萧策说：“你小子呀，嘴硬，跟我年轻时候一样。明明心里在意，嘴上不说。到时候后知后觉的，你就后悔去吧。”
“将军……”
“行了，趴好。我给你上药。”萧策把瓷瓶的塞子拔开，一股清淡的药香弥散开来。他把药膏倒在掌心焐热了，再抹上陆云起的背。药膏触到伤口的时候有一阵清凉，疼痛立刻缓了大半。
陆云起舒了一口气：“将军，这个药当真管用。”
“这药是玲儿做的。我这么多年一直收着她的药方。”萧策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像是陷入了一段很久远的记忆里，“只是啊……”
陆云起听出他语气里的那点沉，偏了偏头：“将军，听你说的那个人，似乎是个女子。”
“怎么，套我的话？你小子还嫩。”
“套话倒不至于。我只是觉得，将军说起她的时候，语气变得很温柔。”
萧策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给他抹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别说，你他娘的跟我那位故人有点像。但是说不上来哪里，好像是这双眉眼。”
陆云起嘿嘿笑了一声：“那人是将军喜欢的人吧。”
“不是我喜欢的人。”萧策把药膏收好，塞到他床头的小几上，“是我妻子。”
“可是我听闻将军从未娶妻。”
“虽然她没有嫁给我，我也没有给她名分，可在我这，她永远是我的妻子。这一点从我认定她那一刻起，就从未变过。”萧策把药瓶搁稳了，手掌在他肩上按了按，“她是个美人，也是个心软的。当年啊，若非是军营……哎，现在说啥都晚了。我都后悔当年跟她说那么决绝的话。我应该知道，她心里有她姑姑。可北境的战场也要有人守着。当年的事，我们各有难处，只是覆水难收。”
“你可以去说啊将军。你明知道后悔，就去改正。”
“她不在了。”萧策沉默了一息，站起身来，又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行了，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虽然我的感情一塌糊涂，也怪我当年，年轻气盛。但是你小子可是有机会的。青鸾那丫头不错。若是你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就别拖沓。”
陆云起沉默下来。
萧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药我留给你了，好好养伤，臭小子。”
门合上了。
陆云起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后背的药膏清凉地渗进伤口。过了一会儿，门又被人轻轻推开了。他以为是萧策去而复返，头也没抬：“劳烦帮我把被子盖上。晚上还挺冷的。”
一双温柔的手伏在他的伤口上。指尖轻轻触着那些红肿的杖痕，像是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陆云起猛地回头，看见了霍青鸾。
他下意识想要起身，牵动了后背的伤，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霍青鸾轻声说：“你动什么？我只是来看看。”
“男女授受不亲。我这还没穿衣服，你别……”可他话没说完，霍青鸾低下头，唇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上，落在那些青紫交错的杖痕上。
那吻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陆云起整个人都僵住了：“你用不着这样。我没把你供出来，是因为你一个姑娘家，肯定挨不了板子。”
霍青鸾直起身来，看着他：“陆云起，你不懂一个吻代表什么吗？”
陆云起想起方才萧策说的那些话，只是他一无所有，能给这姑娘什么呢？他狠了狠心：“能代表什么？我一个穷小子，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这个人。”
“军营内那么多好儿郎。”
“可是我只在意你。”
“我有什么好的。”
霍青鸾直接走到床头，蹲下身子和他平视。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烛火的光。
她说：“陆云起，你哪里都好。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从京城就开始的。是望京楼那次。我以前总觉得，我霍青鸾这辈子不会低声下气地跟谁剖白心意。陆云起，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她说着，倾身过来吻住了他的唇。
陆云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空了。他伸手想要将她分开，牵动了后背的伤，疼得浑身一缩。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划伤，伤口边缘还渗着血迹，显然是新的。
他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这伤怎么回事？”
霍青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抿了抿嘴：“我去找军医了，但是他外出采草药了。所以我想着亲自去给你采草药，不小心从崖壁上摔下来了，划伤了。”
陆云起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话脱口而出：“还伤在什么地方了？”
霍青鸾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受伤了，你会心疼吗？”
“你不是废话！我闲着没事去领军棍？！哪里舍得让你受半点伤！”
霍青鸾笑了。
陆云起更急了：“说啊，还有哪里受伤了？”
霍青鸾笑着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云起瞪着她：“怎么不说话？笑什么？你傻了？”
霍青鸾说：“陆云起，你也是在意我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