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把一只箱子放在地上。那箱子是玄铁做的，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泥浆，外面已经被泡得发黑发锈，可整体却还完好。
林秋看见那只箱子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他嘶吼着：“不！不要！不要打开！天哪，难道是天意！”
驰骋看了一眼那只箱子，声音很平：“打开。”
何安拔刀，一刀劈在箱子的锁上。
刀锋磕在铁锁上，火星四溅，何安的手都被震得发麻，那锁却纹丝未动。
驰骋低头看了看那把锁，又看了一眼陆瑶：“陆瑶，我送你的短刃呢？”
陆瑶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刃递过去。
驰骋接过来，手腕一沉，刀刃贴着锁扣切下去，只听一声轻响，铁锁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削。
驰骋打开盒子。
盒子里面有一层油布包着，因为方才何安那一刀的震动，油布表面裂了几道口子，渗进去了一些淤泥和水。
他把油布包一层一层地剥开，那里面套着一层又一层，像是套娃一样。
最后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只漆盒，密封得极好。
打开漆盒，里面有一封信，还有文牒和路引。
因为油纸极大地阻隔了潮湿的水汽，又因为有淤泥在外层保护，这里面的东西保护得非常完好。
纸页泛着微微的黄，可墨迹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有洇开。
驰骋展开那封信。信上的字迹端正而有力，笔锋里带着特有的刚劲。他看了两遍，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得像压了一座山。
陆瑶看着他：“大人，怎么了？上面写着什么？”
驰骋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信递给了她。
陆瑶接过去。信上写着——
“林大人亲启：我已带着冷宫的男婴离开。若不得召，永不回京。若林大人想要找我，属下留下文牒和路引。届时大人可以根据上面的地址找我。陆崇海留。”
陆瑶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信纸。她的目光从信上移开，落在下面那本文牒上。她翻开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陆崇海。籍贯，永安县青山村。她又去看那本路引，上面的名字和籍贯一模一样，官印的朱红还在，印在发黄的纸面上，像一枚烙铁烫在她心口。
她的手开始抖。
“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飘，“陆崇海，是我爹。”
驰骋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瑶把信和文牒攥在手里，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剥开了。
她想起在京城见到赵里正那天，他说大伯一家的遭遇，说大伯把儿女都卖了，说自己一辈子在村子里抬不起头。
她想起在破庙里，大伯亲口说的那些话——你哥哥不是你爹娘亲生的孩子。当年你娘生下一个男婴，夭折了。你哥，是你爹从外面抱回来的孩子，用来顶替那个死去的婴儿。当年还是我亲手帮着调换的。
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她想起卫贵妃坐在殿中，摸着自己的腹部，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十九年的伤：“那个男婴，看着就有将军的英气。可是谁能料到，那孩子在冷宫里不见了。”
丞相找了十九年的男婴。
卫贵妃念了十九年的孩子。
萧策将军和卫玲儿的孩子。
原来就是陆云起。
陆瑶站在那里，握着那封已经发黄的信，浑身都在发冷，可眼眶却是热的。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是呢喃：“大人，我哥哥……陆云起，他是卫贵妃的侄女和萧策将军的孩子。他是那个在冷宫失踪的男婴。”
驰骋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是。他就是。”
陆瑶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吸收了原主全部的记忆。
那些记忆像一卷被水泡过的旧画，模糊、残缺，可有些东西却格外清晰。
大伯一家子那么欺辱他们家，陆崇海从来不为所动。
三年前，哥哥读书读得那么好，山长亲自来家里夸过，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可陆崇海一句“长兄如父”，就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大伯家的陆承澜。
那个时候陆瑶觉得陆崇海是愚孝。他护着大伯一家，护得毫无底线。
可如今想来，若是哥哥本就是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让哥哥吃苦，让哥哥受委屈，让哥哥在谎言里活了十九年。
林秋看着最后的真相都被解开了，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他的肩膀塌下来，脑袋垂着，铁链的重量把他的身体往下拽。“都怪我。若非是我放了那一把火，这个秘密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陆瑶看着他，眼眶通红：“你和陆崇海是什么关系？”
林秋见事已至此，缓缓开口：“是我堂兄。我一直在林大人府中做事，后来慢慢升了管家。后来听闻陆崇海因为娘子怀孕了，想出来赚点钱，就给我写了封信。所以我回信让他来林大人府中做事。后来没多久，林大人因为站队的问题，为了以示忠心，就偷走了冷宫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因为林大人知道，恐怕后面最终坐稳皇位的是冷宫的那位。当时的宫女卫贞儿一心保护年幼的皇子。那皇子被保护得太好了，不好下手。所以这才退而求其次，将她的侄女刚生下来的孩子拿走了。林大人说，这件事注定是卫贞儿心中的一根刺。不管将来是谁赢了，他都不会输。”林秋苦笑了一下，“可是没能想到，结局是这样的。那个孩子的下落，终于还是被找到了。”
陆瑶趔趄了一下，驰骋及时扶住了她。“你没事吧？”
陆瑶摇头：“我想出去透透气。”
驰骋点头：“我陪你。”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对何安和楚风说了一句：“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活着太容易。”
何安和楚风拱手应声。
出了昭狱，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细密的雪粒被风吹着斜打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和睫毛上。
陆瑶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里，转眼便化成了一滴冰凉的水。
驰骋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只是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瑶才开口。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我一直以为我挺幸福的。虽然爹不够好，还经常让我们娘几个受委屈。可是娘好，哥哥也好。我一度以为爹是愚孝，总是想着大伯一家。哥哥自小就承受着很多。过年的时候，娘亲手做的厚实的棉花的冬衣，也让爹拿去给了大伯的孩子。哥哥还是穿着旧的、破的。就算是长大了，哥哥有读书之才，也让爹把读书的机会让了出去。”
她顿了一下，喉头滚了滚。
“我哥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可这样的人，却在谎言里长大。他认为的爹，却是实打实的仇人。”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又压了回去，“而我是他仇人的女儿。大人，我很心疼我哥，可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驰骋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把她拢进怀里。
“陆瑶，这不是你的错。你能将真相挖出来，还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这就足够了。”
陆瑶把脸埋在他衣襟里，攥着他胸口衣料的手指收得很紧。
驰骋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放得更轻了：“别怕。一切都有我。我陪着你。”
陆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湿意，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我们去北境。去找哥哥，去告诉他真相。”
驰骋看着她，点了一下头：“好。”
雪落在两个人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