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热的。
楼望和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敌人的血。控玉阵中,原石如雨,每一块都裹挟着黑石盟独有的邪玉之气,砸下来,就是一条人命。
他退了三步,胸口的伤撕裂开来,一阵剧痛从肋骨直窜到后脑。痛得他差点把舌头咬断。
“破虚玉瞳!”他低喝一声,眼底金光如焰。
阵眼就在那里——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邪玉,嵌在第三重阵垒中央,周遭环绕十二道黑气,像十二条毒蛇盘踞其上。可金光刚触及阵眼,一股反噬之力便如铁锤砸来,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身后的石壁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小辈,真以为凭你一双眼睛,就能破我的控玉阵?”
夜沧澜的声音从阵外传来,冷得像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冰。
他站在十二块邪玉之中,黑袍翻飞,伪透玉镜在掌心缓缓旋转,镜面泛着诡异的黑光。每转一圈,阵中原石便多一分暴戾。
楼望和咬着牙,想站起来。
腿却不听使唤。
他的腿在抖。
不仅仅是腿——手也在抖。透玉瞳进化后带来的剧烈消耗,让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视线开始模糊,阵眼的位置在眼前摇摆不定,像喝醉了酒的人看一盏风中的灯。
“我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忽然这么想。
人在最危险的时候,往往想的是最没用的事情。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石头不会骗人,人会。所以你看石之前,先看人。”
可他看了,看到了夜沧澜的野心,看到了黑石盟的疯狂,却还是落入了这该死的阵中。
看懂了又怎样。
破不了阵,都是白搭。
“望和!”
一声暴喝,从阵外炸响。
楼望和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那是他爹的声音。楼和应的声音。
苍老,却如洪钟。
阵外,楼和应率着楼家十八名精锐,从侧翼撕开了一道口子。老爷子的脸被邪玉之气划出两道血痕,衣衫破烂,背却挺得笔直。他手里没拿什么神兵利器,只握着一块原石,一块看起来很普通的原石。
“楼和应?”夜沧澜眉头一皱,旋而冷笑,“老匹夫,你这是来送死。”
楼和应没有理他,只是盯着阵中那道年轻人影,说了一句:“爹来了,你给老子挺住。”
楼望和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了。上一次,还是他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解石出了岔子,把一块价值三百万的翡翠切成了两半。那时候,楼和应也是这么说的:“爹来了,慌什么。”
一恍十年。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足够强,可以独当一面,可以不用再让父亲操心。可到头来,在这控玉阵中,他连站都站不稳。
“爹。”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血腥味。
就这一个字,楼和应的眼眶也红了。
“别废话!沈家丫头在阵外策应,你找阵眼,老子给你挡着!”
楼和应话音未落,十八名精锐已经冲入阵中。十八个人,像十八道利刃,直插邪玉阵的第三重阵垒。然而阵中的原石像是长了眼睛,竟自动转向,朝着冲来的人砸去。一块原石穿过一名精锐的肩胛骨,带出一蓬血雾,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仍然把刀插进地里,死死撑着不倒。
楼望和心头一紧。
他认得那个人。楼诚,楼家的老护卫,跟着他爹三十年了,背上有处旧伤,是当年在缅北替楼家挡刀留下的。此刻,楼诚的左肩血流如注,右手却仍死死握刀,刀刃插地,支撑着身体不倒下。
“楼诚!”楼望和喊得嗓子都破了。
楼诚没有回头。
他只是笑了笑,血迹从嘴角流下:“少爷,找阵眼。老楼还能撑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够你破阵。”
楼望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妈的。”他骂了一句。
他不知道自己在骂谁。骂夜沧澜?骂这该死的控玉阵?还是骂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
他只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透玉瞳——开!”
这一次,他没有保留。金芒从瞳孔深处暴涌而出,如同两条金色河流,在虚空中交汇。他强行站起,双腿的剧痛像有千万根钢针在扎,可他不管。他一步踏出,脚下踩着一块碎石,险些摔倒。又一步,踩在血泊中,滑了一跤,整个人往前扑去。
他摔在阵眼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
真他妈的疼。
他龇着牙,抬起头,视线穿过重重黑雾,锁定了那块黑色邪玉。
夜沧澜也看到了他的动作,脸色微变:“小辈,你找死!”
伪透玉镜暴射出一道黑色光柱,直奔楼望和面门。
“望和!”楼和应大吼一声,整个人如猎豹般扑出,手中那块普通原石竟硬生生挡在光柱之前。原石炸裂开来,无数碎石如弹片般四散,楼和应的身体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爹!”楼望和的心像被人捏碎了。
他愤怒,他狂躁,他恨不能现在就冲上去和夜沧澜拼命。可他不能。他知道,老爹拼了命给他争取的,就是这三步的距离。
他不能浪费。
哪怕是爬,也要爬到阵眼前。
他真的爬了。
膝盖磕在碎石上,手上全是血,身上的衣服被磨得稀烂。可他的眼底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盛,直至将他的整个瞳孔都染成了金色。
“透玉瞳,破虚!”
他伸出手,五根手指狠狠插入阵眼所在的黑色邪玉中。
一刹那,惨叫声响起。
不是他的,也不是夜沧澜的。
是阵眼发出的。
黑玉中,无数道细小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十二道黑气疯狂扭曲,发出凄厉的尖啸声。楼望和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黑玉表面淌下,可黑玉像是被他的血灼烧一般,裂得更快了。
“不可能!”夜沧澜双眼瞪得滚圆,疯狂催动伪透玉镜,可镜面竟出现了三道清晰的裂痕,“你的血——你到底是什么人?!”
楼望和笑了。
血从嘴角流下,却笑得无比畅快:“你不是一直想得到透玉瞳吗?老子今天就让你看个明白——透玉瞳,又名破虚!”
“破尽天下虚妄!邪玉阵,给我碎!”
他五指用力一握,黑玉应声而碎。
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从阵眼处炸开。黑色的气浪滚滚翻腾,将控玉阵中所有原石震得四处飞散,原本受邪玉控制的原石纷纷落地,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像一场石雨。阵外的沈清鸢趁机催动弥勒玉佛,金色秘纹如游龙般涌入阵中,将残余的邪玉之气净化殆尽。
控玉阵,破了。
夜沧澜踉跄后退,伪透玉镜的裂痕越来越大,最终“喀”的一声,裂成了三块。他脸色惨白,眼中满是不甘与震惊,却仍强撑着一口气:“楼望和!你以为破了阵就赢了吗?我告诉你,龙渊玉母——”
“玉母你大爷。”
楼望和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像一棵随时会倒下的树。可他站住了。
他瞪着夜沧澜,眼底的金光尚未消散,反而更盛:“你没资格提玉母。你也永远别想得到她。”
夜沧澜面色狰狞,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一声清啸。那是沈清鸢的信号。紧接着,玉麒麟的吼声从山林深处传来,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夜沧澜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最后看了楼望和一眼,那目光里混杂着怨恨、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然后他退入身后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楼望和没有追。
他也没有力气追。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楼和应跑去。老爷子还躺在地上,楼诚和几个护卫围在旁边。楼望和跪在父亲身边,嘴唇颤抖,喉咙像被人扼住,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楼和应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淤血,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笑了。
“破虚玉瞳……好小子。”老爷子抬起手,搭在楼望和的肩上,手指微微用力,“你他娘的,总算长大了。”
楼望和低下头,眼泪砸在父亲的血衣上,一滴,又一滴。
“爹,对不住。我来晚了。”
“晚什么?臭小子。”楼和应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老子还没死呢。”
沈清鸢从远处跑了过来,满头是汗,弥勒玉佛的光泽已经黯淡了不少,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着这一片狼藉,又看了看楼望和跪在父亲面前的背影,脚步忽然顿了顿。
她想起自己父亲死的时候,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有些遗憾,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先查看了楼和应的伤势,又取出随身带着的止血散替老爷子处理伤口。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很稳,一点也没有战场上那副杀伐果断的模样。楼望和抬头看她,目光复杂,半晌说了一句:“多谢。”
沈清鸢头也不抬:“谢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
楼望和一愣,还没想好怎么回,旁边的秦九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地上,捡起一块被阵气炸碎的邪玉残片,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咕哝着:“啧,这玉料……像是用玉匠血沁过的。古法里有种‘血玉阴兵’的邪术,和这个很像。”
楼望和皱眉:“血玉阴兵?”
秦九真点点头,又摇头:“具体我也不确定,得回去查查。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夜沧澜这面伪透玉镜,是用无数玉匠的精血炼出来的。那些消失的玉匠,十有八九都在这镜子里头了。”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凝重。
楼望和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沈清鸢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黑石盟为了个玉母,到底害了多少人。”
“所以,咱们更不能输了。”楼望和咬牙切齿。
楼和应在旁边挣扎着坐起来,目光沉沉地看着众人:“先回去。玉虚圣殿那边,玉麒麟有话说。龙渊玉母的具体位置,估计也要有个结论了。”
这时,山林深处,一道白色身影踏着碎石缓步而来。
是玉麒麟。
它的鬃毛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但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最纯净的冰种翡翠。
它走到楼望和身前,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楼望和一愣。
“你在……谢我?”
玉麒麟没有回答,却低低地鸣了一声。那声音震得他胸腔发麻,像一阵温柔的雷。
沈清鸢在一旁轻声道:“它说,你配得上龙渊玉母。”
楼望和苦笑一声,喃喃道:“可我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能站起来,就已经不容易了。”沈清鸢的声音很轻,像山风穿过竹林。
楼望和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这双手,握过原石,破过邪阵,也曾在父亲面前绝望地颤抖。
“有些东西,你越是想抓住,它越会从指缝间溜走。”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这句话,笑了笑,“但我今天学到了一件事。”
“什么?”沈清鸢问。
“有些东西,你越是想放弃,它越会赖着你不走。”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山巅的方向。那里风起云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他。
“比如这条命。”
山风拂过,带着玉墟深处独有的玉质清香。楼和应望着儿子的背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秦九真在一旁摸了摸鼻子,嘟囔道:“别磨唧了,走不走?这里血腥味太重,一会儿该把山里的野东西招来了。”
楼和应笑骂了一句:“就你废话多。”
众人相互搀扶着,朝着山谷外的方向缓缓走去。楼望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满目疮痍的战场。
控玉阵的痕迹还在,破碎的原石散落一地,像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它们见过血,见过火,见过生死。它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石头记不住仇恨。”楼望和喃喃道,“但人能。”
然后他转身,迎着风,向谷外走去。
身后,夕阳如血,将整片战场染成了暗红色。
像一块巨大的红翡,被岁月打磨了千万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