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升起来了。
柴是湿的,烧得噼啪作响,烟呛得人直流眼泪。秦九真蹲在旁边,一边咳嗽一边往火里添柴,嘴里骂骂咧咧:“这破地方,连根干柴都找不到,全是玉渣子,烧起来一股子石头味。”
没人接他的话。
楼和应靠在一棵老松树下,胸口的伤已经包扎过了,绷带上渗着暗红色的血。他闭着眼,呼吸粗重,像是睡着了。楼诚坐在不远处,左肩吊着,脸色蜡黄,却还睁着眼,时不时朝四周扫一眼。十七名精锐活下来的不足半数,剩下的个个带伤,却没有一个人吭声。
楼望和坐在一块半人高的原石上,手里捏着块小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他的眼睛还不太舒服,看东西像隔着一层薄雾,火堆在视线里晕成一团跳动的红。
“老秦。”他忽然开口,嗓子干得发疼,“邪玉那事,你再说说。”
秦九真把手里的湿柴往火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血玉阴兵。古法里的邪术,用玉匠的指尖血、心头血、眉间血,三血合炼,配合极阴之地埋玉三年,玉成之后可役使阴兵入阵。夜沧澜那面镜子,就是这玩意儿。碎的时候你没细看,里头密密麻麻全是人脸。”
楼望和的手指顿了一下。
石子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咕噜噜滚进火堆里,溅出几星火星。
“多少人?”他问。
秦九真沉默了一会儿,说:“少说也有七八十个。都是这些年玉石界失踪的老师傅,手艺没得挑,命比纸薄。”
篝火“啪”地炸了一声,像谁在暗处抽了一记耳光。
楼望和慢慢抬起头,望着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树影,好一会儿才说:“七八十个。就为了那一面破镜子。”
“可不止那面镜子。”秦九真摇头,“我猜,黑石盟肯定不止炼了这一件。既然能炼出伪透玉镜,就能炼出别的邪物。现在镜子碎了,那些玉匠的魂魄是不是就此散了,我不知道。但夜沧澜不会收手,他只会再找新的。”
沈清鸢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递给楼和应。老爷子没睁眼,却像闻到了味道,眉头拧成个疙瘩。
“能不喝吗?”楼和应哑着嗓子问。
“不能。”沈清鸢语气平淡,把碗又往前递了半寸,“你可以当自己还没醒,我喂你。”
楼和应眼皮动了动,最终还是睁开眼,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药汁苦得他浑身一哆嗦,整张脸皱成一团:“这他娘的哪是药,是黄连投了胎。”
沈清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走到楼望和旁边,递给他另一碗。
楼望和摆摆手:“我不用,眼睛没瞎。”
“不是给你喝的。”沈清鸢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蹲下身,从腰间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这药是外敷的。你眼睛周围的血管裂了好几道,不处理,以后看原石的时候会重影。”
楼望和没再逞强,把碗放下,乖乖仰起脸。
沈清鸢用棉布蘸了药汁,轻轻地擦在他眼周。药汁冰凉,她指尖微凉,楼望和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
“别动。”她说。
“你手冷。”他说。
“昆仑山里,谁的手不冷。”
“也是。”楼望和干笑了一声,没再躲。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极近。旁边的秦九真瞄了一眼,咧了咧嘴,识趣地转过身去,假装去照顾楼诚。
楼望和忽然说:“今天在阵里,我爹冲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死。”
沈清鸢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很轻:“我也以为。”
“你呢,你怕不怕?”
“怕。”她顿了顿,把棉布翻了个面,“但更怕死得没意义。沈家的仇还没报,玉佛的秘密还没弄明白,就这么死了,我不甘心。”
“不甘心,所以活着。”楼望和喃喃重复了一遍,“这话说得好。”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药擦完了,她把棉布丢进火堆,看着它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玉麒麟旁边。那头上古玉兽一直卧在营地边缘,像一座雪白的小山丘,鬃毛在夜风中轻轻浮动。
“它怎么说?”楼望和问。
沈清鸢将手掌轻轻贴在玉麒麟的额头上,闭眼感应了一会儿,眉头渐渐蹙起。
“它说,龙渊玉母藏在玉虚圣殿里。”
“玉虚圣殿……”楼望和重复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熟悉,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就在这山里头。但是要进去,得先过三道玉门。”沈清鸢睁开眼,目光在火光中格外清亮,“鉴玉门,护玉门,融玉门。每一道都是上古玉族留下的考验。过得了,才能见到玉母。过不了……”
她顿住。
“过不了会怎样?”楼望和问。
“玉麒麟没明说。但我从它的情绪里感受到一种东西。”
“什么?”
“敬畏。”沈清鸢缓缓道,“还有恐惧。有些东西,连它都不敢轻易去碰。”
这话一出,营地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秦九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嘴里叼着根草叶,含糊不清地说:“那正好。咱们这些人,别的不行,碰石头的胆子倒是管够。鉴玉、护玉、融玉,说白了不就是看石头、护石头、跟石头处吗?”
楼诚在旁边咳了一声:“秦少爷,石头可不会拿刀砍你。”
“石头要是会砍人,那还叫石头吗?那叫刺客。”秦九真翻了个白眼。
楼望和没有笑。
他盯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全是“玉虚圣殿”四个字。眼前的模糊感还在,像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雾。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控玉阵中,自己的血滴到邪玉上,邪玉竟然裂了。那种灼烧感,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爹。”他转头看向楼和应,“楼家祖上,是不是跟这山里的玉族有什么瓜葛?”
楼和应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望和以为他睡着了。
“你爷爷的爷爷,是从昆仑山出去的。”老爷子的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地底传来,“那时候还不叫楼家,叫‘龙楼氏’。后来族人散了,有的南下,有的进了中原。到我这辈,连族谱都烧了。就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龙楼氏的血,能破邪玉。”
楼和应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篝火“噼啪”一声,崩出一颗火星,正落在楼望和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火星缓缓熄灭了,在沙土上留下一小块焦黑的痕迹。
楼望和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难怪夜沧澜问我到底是什么人。”他低声说,“原来我他娘的自己也不知道。”
沈清鸢看着他,目光柔软了几分:“现在知道了。”
“知道得太晚了。”楼望和摇摇头,“要是早点知道,我爹今天也不会伤成这样。”
“不晚。”楼和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闭着眼,“你小子能用血破阵,就说明龙楼氏的血脉还在。血脉这东西,早不早晚不晚,它认你的时候,你就得认它。”
楼望和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石子又捡了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秦九真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既然楼家的血能破邪玉,那三关里的‘护玉门’,岂不是专门给楼大少爷准备的?护玉门里肯定全是邪玉,到时候你放几滴血,不就完事了?”
“你想得美。”沈清鸢白了他一眼,“邪玉要是那么容易破,黑石盟早绝户了。楼望和今天能破阵眼,是因为那邪玉本身被控玉阵牵引着,能量分散。真正纯炼的邪玉,光靠血是不够的。”
“那还差什么?”秦九真问。
“差这个。”沈清鸢轻拍了一下腰间的弥勒玉佛,“差净化之力。还有那个。”她又看向楼望和的眼睛,“差一双能看透邪玉本源的眼睛。”
楼望和苦笑:“我现在看东西都重影,还看本源。”
“会好的。”沈清鸢说,“火玉髓的温养需要时间。你要是少逞点强,好得会更快。”
楼望和这回没反驳。
夜深了,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结冰。楼和应被扶进了帐篷,楼诚和几个护卫轮流守夜。秦九真靠着一块原石,嘴里还叼着那根草叶,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楼望和躺在火堆旁,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夜空。
月亮只露了半张脸,像被谁切了一半。
他忽然想试试今天得到的新能力。破虚玉瞳进化之后,他似乎能感知到周围原石里的玉质流动。于是他侧过头,盯着旁边那块半人高的原石看。瞳孔深处,金光微微一闪。
原石表面粗糙,内里却有一团浅绿色的光在缓缓流动。他能感觉到那玉质很软,像水一样,又有点发甜,应该是块不错的青玉。
他试着用眼睛去推动那团绿光。
一开始没有任何反应。他屏住呼吸,用力“看”了一下。
那团绿光竟真的晃了晃。
他心头一跳,加大力度。
“啪!”
一声脆响。
整块原石从中间裂开,碎成了五六块。中间那块青玉倒是完好无损,只是截面光滑得过了头,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楼望和:“……”
“你干什么!”秦九真被吓醒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手里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有敌袭?”
“没有。”楼望和揉了揉眼睛,“我练功。”
“练功?大半夜你把原石练碎了?你管这叫练功?”秦九真看了一眼那碎成几块的石头,一脸痛心疾首,“这块少说值个几万块!你就这么给人碎了啊!”
楼望和有些心虚:“我赔。”
“拿什么赔?你身上的钱不都支援寻龙盟了?现在全队最穷的就是你。”秦九真气不打一处来。
楼望和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先欠着。”
“行,记账上。明天找块好料子还我。”秦九真嘟嘟囔囔地又躺下了。
沈清鸢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了楼望和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碎掉的青玉,忍不住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话,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火堆旁,往里面加了几根干柴。
“你该睡了。”她对楼望和说。
“睡不着。”楼望和盘腿坐起来,手里握着那块青玉,“眼睛不老实,脑子更不老实。”
沈清鸢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望着火堆出神。
“等从玉虚圣殿出来,你想做什么?”她忽然问。
楼望和想了想,说:“先回东南亚,把楼家的铺子重新开起来。然后吃顿好的,睡个三天三夜。”
“就这些?”
“再然后,帮你查清楚沈家的案子。不管黑石盟多难缠,总得有个说法。”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这个人,答应别人的事,从来没忘过。”
楼望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这个人,丢三落四的事多了去了。该记的记不住,不该记的偏偏忘不掉。”
“那你说说,什么叫不该记的?”
“你第一次在缅北救我的时候,手上的玉镯在月亮底下发蓝光。你挡在我前面,个头不高,凶得不得了。那天我就想,这女人以后一定很麻烦。”楼望和说这话时,目光盯着火堆,嘴角却微微翘着。
沈清鸢别过脸去,耳尖在火光中微微发烫。
“所以你就怕我麻烦?”
“我没说怕。”楼望和用石子在地上划了两道,“就是觉得,有些路,不走下去,永远不知道尽头。所以哪怕麻烦,也得走。”
山风又起,火堆忽地蹿起一簇火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的昆仑山巅,积雪反射着冷冽的月光,像一条沉睡的银龙。
玉麒麟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望着这一幕,眼中冰种翡翠般的光泽一闪而逝。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
天刚蒙蒙亮,山谷里起了雾。雾是青白色的,像谁把整座山浸在了稀薄的玉浆里。楼望和醒得早,眼睛睁开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沈清鸢的侧脸。她靠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抱着那尊弥勒玉佛,呼吸均匀,显然睡着了。楼望和没动,就那么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别开眼,暗骂自己一句:“真没出息。”
他试了试眼睛,视线比昨晚清晰不少,重影还剩一点,但看东西不再像隔层水了。他撑着地站起来,浑身骨头咔咔响,像生锈的铁器。胸口不疼了,只剩下一种发紧的闷,像有人拿绳子勒着,不让你太用力喘气。
楼诚已经起了,蹲在火堆边烧水。老爷子楼和应也醒了,正跟秦九真低声说话,见楼望和过来,点了点头。
“今天就进山。”楼和应说,声音沙哑却稳当,“玉虚圣殿的大致方位,玉麒麟会带路。三关怎么过,到了再议。但有件事先说清楚。”
他看了楼望和一眼,又看了沈清鸢一眼。
“你们三个进去,我不进去。”
楼望和脸色一变:“为什么?”
“楼家不能没人。我在外面接应,万一黑石盟追来,总得有人断后。”楼和应说,“而且,三关考验的是你们自己的道。我去,反而是累赘。”
楼望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楼和应抬手止住他:“你长大了,该自己走一程。记住爹一句话——鉴玉鉴心,护玉护道,融玉融命。三关过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别把自己丢了。”
楼望和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沈清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望着他们父子,目光复杂。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的灰。
“既然决定了,那就走吧。”她顿了一下,又看向楼望和,“你眼睛还没好透,别硬撑。”
楼望和咧嘴一笑:“昨天你不是看见了?我硬撑惯了。”
沈清鸢瞪了他一眼,没理他,转身去收拾东西。
秦九真把火堆踩灭,扛起自己的背包,嘴里咕哝着:“得,又是当爹的断后,当儿子的冲锋。这剧情老子见过,一般最后当爹的都得……”
“闭嘴。”楼望和和沈清鸢同时开口。
秦九真缩了缩脖子,识趣地不说话了。玉麒麟从雾中走出,雪白的鬃毛沾满露水,像披了一身碎玉。它走到楼望和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去。
众人跟了上去,雾越来越浓,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身后传来楼和应低沉的声音:“平安回来。”
楼望和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算是回答。
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没勇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