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圣殿内部，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
楼望和站在殿门内侧，破虚玉瞳的金光在眼底缓缓流转，可眼前的一切，金光也看不透。殿内的空间像是被某种力量扭曲了——穹顶极高极远，隐入幽暗，脚下是温润的玉白色石板，每一块都有两人合抱那么大，拼缝处嵌着细细的秘纹，像血管一样从殿门一直延伸到殿内深处。那些秘纹里流淌着微弱的光，忽明忽暗，像呼吸。
秦九真仰着头往里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低头一看，石板缝隙里嵌着一块拇指大的玉屑，通体冰透，他下意识抠了抠，抠不动。
“别抠。”沈清鸢拍了他手背一下，“殿里的东西不能乱碰。”
“我就看看……”秦九真讪讪缩回手，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仔细瞅那块玉屑，“老楼，这玩意儿怕不是帝王绿？”
楼望和没理他。他往前走了十几步，破虚玉瞳锁定大殿深处那团幽光。龙渊玉母就在那里——一块比人还高的巨型原石，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却布满密密麻麻的金色秘纹，每一道秘纹都在缓慢流动，像墨汁里游着无数条金蛇。玉母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圈巨大的圆阵，阵纹复杂得看一眼就让人头晕。
“好家伙……”秦九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张着嘴，“这要是切开，得值多少钱？”
沈清鸢抱着弥勒玉佛，玉佛表面的秘纹已经全部亮起，与玉母表面的金纹遥相呼应，一明一暗，像两个人在隔着黑暗对暗号。她没说话，眉头却越皱越紧。
“怎么了？”楼望和问。
“玉母的状态不对。”沈清鸢把玉佛托高了一些，白色光晕扩展开去，照亮了玉母周围的区域。楼望和这才看清——玉母底部与地面接触的位置，有一圈暗红色的裂纹，像溃烂的伤口，正在往外渗着黑气。那些黑气沿着地面上的圆阵纹路缓慢扩散，试图侵蚀阵纹。
“有人在抽玉母的能量。”楼望和的破虚玉瞳猛地金光暴涨，他看清了那些黑气的源头——玉母底部，嵌着十二块黑色玉石，按照特定的方位排列，每一块都在持续吸取玉母的能量。那是邪玉阵的阵眼。
“夜沧澜！”沈清鸢咬牙。
“他什么时候布的阵？”秦九真站起来，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我们过三道门的时候没见着人啊？”
“他不需要人在。”楼望和蹲下身，仔细看地面上的阵纹。破虚玉瞳扫过一圈，他脸色沉了下来——圆阵外圈还有一层极细的黑色纹路，与玉母周围的邪玉阵相连，一路延伸到殿门方向。夜沧澜在圣殿外的谷地里也布了阵，刚才他们进来时太专注于三道玉门，没注意到脚下的地面。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来。”楼望和站起来，“玉门三考拦不住我们，他也没打算拦住。他的目标是玉母——不管谁来，只要玉母被激活，他的邪玉阵就自动开始掠夺能量。”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秦九真搓着手，“把那十二块黑玉砸了？”
“不行。”沈清鸢拦住他，“邪玉阵与玉母的能量已经连成一体了。强行砸阵眼，玉母的能量会失控，这整座圣殿都会塌。”
“那怎么办？看着他把玉母吸干？”
楼望和没说话。他走到玉母面前，伸出手，掌心贴在玉母表面。冰冷的触感顺着手掌蔓延上来，像把手伸进了一口深井。他闭上眼，破虚玉瞳的金光从掌心渗出，缓缓渗入玉母表面的秘纹之中。
一瞬间，他的意识被拉进了一片光海。
无数金色的秘纹在他眼前旋转，每一条都像一道闪电，照亮了玉母内部的某个角落。他看见了——玉母的核心是一团巨大的白色光球，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光球周围缠绕着十二道黑色的锁链，那是邪玉阵的牵引之力，正在一收一缩地勒紧核心，每一次收缩，都会从光球上撕下一缕白光，沿着锁链输送到阵眼中。
他还看见了一个人。
夜沧澜站在玉母核心的虚影里，手里举着那面伪透玉镜，镜面射出的黑色光柱直直插在光球中央。他转过头来，对着楼望和笑了一下，那张脸在金光与黑气的交织中扭曲着，像一张烧了一半的照片。
“楼望和，你来得正好。”夜沧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猜，是你的三玉共鸣先完成，还是我的邪玉阵先把玉母榨干？”
楼望和猛地睁开眼，意识回到圣殿之中。他踉跄了一步，被沈清鸢扶住。
“他看到我了。”楼望和抹了一把嘴角渗出的血，“他不在圣殿里，但他通过邪玉阵把意识投射到了玉母核心。这阵……有远程操控。”
“那我们——”
沈清鸢话没说完，圣殿地面猛地一震。脚下的玉白色石板发出刺耳的龟裂声，那道从殿门方向延伸进来的黑色纹路突然亮了起来，一路亮到玉母周围的圆阵，十二块邪玉阵眼同时发出暗红色的光。
玉母表面的金色秘纹开始剧烈闪烁，像一个人在急促地喘息。黑气从底部的裂纹中大量涌出，沿着圆阵扩散，整座大殿的温度骤降，连呼吸都能看见白雾。
“他在加速！”秦九真冻得直哆嗦，“老楼，再不动手，玉母真要被他榨干了！”
楼望和站直了身体。破底部虚玉瞳的金光不再收敛渗，从他的双眼蔓延到整张脸，再到全身。他体内的火玉髓残余之力被全部激发，皮肤表面隐隐浮出一层金色的纹路，与玉母表面的秘纹一模一样。
“清鸢。”他转头看着沈清鸢，“三玉共鸣——现在。”
沈清鸢点头。她把弥勒玉佛托在掌心，将仙姑玉镯从手腕上褪下，玉镯与玉佛相触的瞬间，一道白色光柱从玉佛身上冲天而起，照亮了整座大殿。玉佛表面的寻龙秘纹全部激活，一个个古篆字飘浮在空中，绕着沈清鸢缓缓旋转。
楼望和伸手，掌心朝上。破虚玉瞳的金光从掌心喷涌而出，与白色光柱交织在一起。他感觉到体内的玉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外走，与沈清鸢的玉佛之力、玉镯之力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三股力量在空中交汇，凝聚成一道三色光柱——金色、白色、青色，三种颜色像三条巨龙一样缠绕着升腾而起，直冲玉母核心。
龙渊玉母表面的金色秘纹在三色光柱的照射下猛然亮到了极致。十二块邪玉阵眼中的黑气被逼退，暗红色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玉母出的黑气开始倒流，被重新吸回裂缝之中。
“成了！”秦九真攥着拳头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三色光柱突然剧烈颤抖。玉母核心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整座圣殿的地面再次剧震，这次比刚才猛烈十倍——石板成片成片地碎裂，穹顶开始有巨石坠落，墙壁上的秘纹全部变成了血红色。
“不好！”沈清鸢脸色煞白，“玉母的能量失控了——三玉共鸣和邪玉阵同时在拉扯核心，它承受不住了！”
楼望和想收回瞳力，但破虚玉瞳的金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根本收不回来。他感觉体内的玉能在飞快流逝，手臂上的金色纹路开始从边缘碎裂，像烧焦的纸。
“夜沧澜！”他吼了一声。
玉母核心的方向传来一阵大笑，夜沧澜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大殿里：“我说过——你们所有人，都要成为玉母能量的祭品！三玉共鸣？哈哈哈！你以为是你在控制它？从你们踏进圣殿的那一刻起，三玉共鸣就已经成了邪玉阵的一部分！楼望和，是你自己激活了玉母的核心，谢谢你帮我完成了最后一步！”
楼望和眼前发黑。他看见玉母表面的金色秘纹正在一条一条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暗红色的邪纹。邪玉阵的十二块阵眼再次亮起，这一次比刚才更亮，黑气像蛇群一样沿着圆阵飞速游走。
秦九真冲上来，一把抓住楼望和的胳膊，使劲往后拽：“老楼！松手！你快被吸干了！”
楼望和想松手，但手掌像是长在了玉母表面，怎么也扯不下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隐约听见沈清鸢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瞬间——
圣殿穹顶的裂缝中，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那白光极细，极亮，直直地落在玉母顶部。白光的末端，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凝聚——白发如雪，面容苍老，一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辰。那人穿着一身古朴的玉色长袍，袍子上绣着与寻龙秘纹一模一样的纹路，手中拄着一根玉杖，杖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白色玉珠。
“上古玉族……”沈清鸢失声。
白发老人没有看任何人。他抬起玉杖，杖顶的玉珠发出一声清鸣，一道白色的波纹从玉珠中扩散开来，扫过整座圣殿。波纹所过之处，坠落的巨石悬停在空中，碎裂的地面重新合拢，墙壁上的血色秘纹被洗回金色，连十二块邪玉阵眼中的黑气都被压得缩了回去。
楼望和手掌一松，整个人向后倒去，被秦九真一把抱住。
“玉母不是你们能唤醒的。”白发老人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是穿越了千年的风，“三玉共鸣只是钥匙，但锁孔……不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楼望和一眼。那双星辰般的眼睛里，映着破虚玉瞳的金光。
“你体内的力量，只完成了一半。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三玉共鸣需要三个人，但你只有两个人。”
“什么意思？”沈清鸢上前一步。
白发老人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从脚开始，像沙子被风吹散。玉杖顶端的玉珠最后闪了一下，一道信息涌入楼望和的脑海，像一根冰凉的针刺进眉心——一个地名，一张地图，一个名字。
“去那里。找到第三个人。否则玉母必醒，黑石盟必赢。”
白发老人的身影彻底消散。穹顶的裂缝合拢，圣殿恢复了寂静。玉母表面的金色秘纹重新亮起，邪玉阵的暗红色全部褪去，十二块黑玉阵眼变成普通的黑色石头，暗淡无光。
楼望和躺在秦九真怀里，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睁开眼，破虚玉瞳的金光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但还在。
“老楼！”秦九真眼眶发红，“你他妈吓死我了！”
“死不了。”楼望和撑着坐起来，手在发抖，嘴唇也发白。他看着沈清鸢，“刚才那个老人说的——第三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弥勒玉佛，玉佛表面的秘纹还亮着，但有一小块区域是暗的——那上面的纹路跟其他部分不一样，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沈家灭门案之前，”她的声音很轻，“我还有一个弟弟。”
楼望和和秦九真同时愣住了。
“沈家出事那天，他被人带走了。我找了他七年，一直没找到。”沈清鸢抬起头，眼眶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玉佛上这块暗纹，只有他的血才能点亮。”
秦九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楼望和撑着秦九真的肩膀站起来。他走到玉母面前，看着那团重新归于平静的幽光，又回头看了一眼殿门方向。夜沧澜的意识已经被白发老人驱离，邪玉阵也暂时失效，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先出殿。”他说，“玉母暂时安全。夜沧澜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
三人走出玉虚圣殿的时候，外面的风停了。昆仑玉墟的天空难得地露出一角蓝色，阳光照在玉白色的谷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秦九真蹲在地上收拾帆布包，把那几块硬馕又塞了回去。沈清鸢站在一旁，抱着玉佛，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楼望和走到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你打算怎么办？”最终是沈清鸢先开口。
“去找第三个人。”楼望和看着天边那朵正在散去的白云，“不管他是谁，在哪里。”
沈清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弟弟叫沈清野。走失那年才五岁，左手掌心有一道玉纹，跟玉佛上的秘纹一样。”
楼望和点了点头，把那个名字和那道玉纹记在心里。
秦九真背起帆布包走过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下山的路我认识——来的时候我做了标记。”
“你什么时候做的标记？”沈清鸢问。
“就你们过关的时候，我在谷口捡了几块石头摆了个箭头。”秦九真咧嘴一笑，“放心，我虽然不会辨玉，但走江湖认路是一把好手。”
楼望和看着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递给他。
“吃吧。下山的路还长。”
秦九真接过去啃了一口，嘟囔着：“这馕还是硬得跟石头似的……”
三人沿着玉白色的谷地往外走。身后，玉虚圣殿的殿门缓缓合拢，龙渊玉母的幽光在门缝中渐渐隐去。
昆仑的风又起了，这一次没那么冷了。
楼望和走在最前面，破虚玉瞳的金光在眼底平静地流转。他的手掌还隐隐作痛，那是玉母留下的烙印。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玉母的沉睡维持不了太久。夜沧澜不会放弃。黑石盟的势力正在从四面八方围拢。
而他要找的那个人——沈清野——左手掌心有一道玉纹，能点亮弥勒玉佛上最后一块秘纹。
“清野……”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风把声音吹散了，但山谷的回音还在，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