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玉门。
三个字,龙飞凤舞,像是用一整块墨玉雕出来的,黑得透亮,黑得叫人心里发虚。
楼望和站在这扇门前,摸了摸鼻子,笑了。
“这门长得比我还像赌石。”他说,“表面乌漆嘛黑,内里不知道藏了什么宝贝。”
沈清鸢白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说笑?”
“不笑还能哭?哭要是有用,我早把这昆仑玉墟哭塌了。”
秦九真没说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门两侧的玉石浮雕,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在火光里微微流转。他的手指有些发抖,嘴唇也发白。
沈清鸢注意到了:“老秦,你怕?”
“不是怕。”秦九真声音很轻,“是……近乡情怯。我一生与石头打交道,到头来才发现在这些东西面前,我连门都没入。”
这话说得丧气。楼望和拍了拍他肩膀:“兄弟,你这话我不同意。你要算没入门,那我算什么?街边摆摊算命的?”
沈清鸢没接话,因为她看见楼望和嘴上说得轻松,眼底那抹金光却沉得像两潭金水。透玉瞳已经全力运转了,他在试探这扇门的深浅。
门没有锁。
门也没有把手。
当楼望和的手掌贴上玉面时,整扇门突然变得透明,像是一块巨大的冰,从中心开始向四周扩散出蛛网般的裂纹。裂纹蔓延到边缘时,门消失了。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无数原石悬浮在半空,像夜空里的星辰,每一颗都散发着微弱的光。有的光纯白,有的光泛黄,有的光暗绿,还有的光浑浊不堪。放眼望去,至少有上千颗。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鉴玉者,辨其真伪,分其优劣。错一石,退一门。”
楼望和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我先来。”
他踏入这片玉石星空,脚下的地面随即亮起一道道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指向一颗悬浮的原石。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旋转,那些原石在他眼中变得透明。皮壳、雾层、玉肉、杂质、裂纹,全部袒露无遗。
他快步走过第一排。
第一颗,表面看着是冰种,实则内部全是棉絮,玉肉不到三成。假货。
第二颗,皮壳泛青,像极了缅甸老坑的铁锈皮,可透玉瞳穿过去,里面是标准的“水沫子”——一种与翡翠极度相似的共生矿,不值钱。假货。
第三颗,普普通通的黄沙皮,毫不起眼。可透玉瞳看进去,玉肉细腻如脂,种水到了冰糯,内部还飘着一缕翠色。真货,上品。
他一一走过。
每一颗原石在他眼里都无处遁形。不到一炷香时间,他辨完了前十颗,全对。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鉴玉第一层,通过。后面,难十倍。”
楼望和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
第二层,原石变了。不再是静止悬浮的,而是开始旋转、飘移、交错。有的明明在你眼前,你伸手却抓不住。有的看着在远处,其实就在你脚边。
秦九真在后面喊:“望和,这些石头是不是有障眼法?”
楼望和笑了:“石头还是石头,障眼的是我们的眼睛。”
他的透玉瞳金光大盛,那些移动的原石在他眼中全部慢了下来。他看着它们像看一池游鱼,鱼再快,也快不过水的流向。石头再动,也动不出玉质的本质。
一颗、两颗、三颗……第二层十八颗,全过。
到了第三层。
第三层只有一颗原石。
但那颗原石大得吓人,足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它悬在半空,表皮裹着一层厚厚的黄浆皮,看着跟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偏偏透玉瞳在这颗石头上遇到了阻力,像是一层纱,薄薄的、韧韧的,遮住了内部的一切。
楼望和皱眉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颗石头的皮壳上浮现出一道道纹路,像是活物在呼吸。透玉瞳的金光撞上这层纹路,竟然被弹开了。
“有意思。”楼望和摸着下巴,“这块石头,有脾气。”
身后传来秦九真的声音:“望和,你那边什么情况?”
“遇到个硬茬。”楼望和回头冲他喊,“你别急,我再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透玉瞳金光旋转到了极致。这一次他看清了一些东西,那层纱的背后,确实有玉,而且品质极高。但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像是一团混沌。
他刚想再探,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惊呼。
“我……我错了!”
是秦九真。
楼望和猛地转身。秦九真站在第一层的一颗原石前,脸色惨白,手还在发颤。那颗原石他刚才判的是“真”,可透玉瞳扫过去,皮壳下其实是一块经过人工染色的假玉,颜色是用铬盐浸透的,极难分辨。
“鉴玉第二层,错一石。退一门。”苍老的声音响起。
秦九真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后推,他的脚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整个人被推出了鉴玉门的范围,跌坐在外面的石地上。
他低着头,两手撑在地上,肩膀在抖。
沈清鸢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老秦,你……”
“别碰我。”秦九真的声音哑得厉害,“让我待会儿。”
沈清鸢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楼望和站在第三层,那颗巨大的原石还在他面前悬浮。他闭上眼睛,透玉瞳的金光在眼皮底下疯狂旋转。他想起寻龙秘纹里的记载,有些玉,不让人看。因为它本身就带着玉灵,有自我保护的本能。
“你不想让我看,我偏要看。”楼望和睁开眼睛,笑了。
他把手掌贴上原石的皮壳。
这一贴,透玉瞳的金光像是找到了缺口,顺着纹路一丝一丝地渗进去。那颗原石猛地一颤,表面的黄浆皮开始龟裂,裂纹蔓延开来,发出“咔咔”的声响。
然后,石皮剥落了。
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玉髓。
通体血红,像是刚从心脏里取出来的一样,鲜得刺眼。它跳动着,一下,一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跟楼望和的心跳渐渐合拍。
楼望和愣住了。
“血玉髓?”他喃喃道,“真正的血玉髓,不是沈家灭门案里失踪的那块……”
身后的沈清鸢猛地站起来。
她的弥勒玉佛突然发光,金光与血玉髓的红光交织在一起,整个第三层都亮了起来。那颗血玉髓缓缓飞向沈清鸢,最终停在她的掌心上方三寸处。
“这是……我沈家失踪的那块。”沈清鸢的声音在发抖,“当年被黑石盟抢走的血玉髓,怎么会在这里?”
楼望和走过去,看着那颗跳动的血玉髓,沉声道:“只有一个解释。上古玉族早就料到黑石盟会来抢,所以提前把它藏在了这里。”
秦九真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门口,看着那颗血玉髓,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我判错了石头,却看见了沈家的血玉髓。”他说,“这笔买卖,倒也不亏。”
楼望和回头看着他:“老秦,你……”
“别安慰我。”秦九真摆摆手,脸上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释然,“我秦九真玩了半辈子石头,被人叫过‘滇西玉王’,自己也觉得了不起。今天才知道,在真正的玉石之道面前,我连门槛都没跨过去。”
他走到楼望和面前,伸出手:“不过没关系,错就是错了。我认。但下一次,我不会再错。”
楼望和握住他的手。
秦九真的手掌粗糙,布满了被石头划出来的旧疤。
“鉴玉门,三人过一。”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秦九真,判错一石,罚你三日之内不得触碰任何玉石。三日后,可重新来过。”
秦九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三天不碰石头,正好让我这老东西醒醒脑子。”
沈清鸢收起血玉髓,问楼望和:“那颗最大的石头,你辨出来了吗?”
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那颗已经碎裂的原石,血玉髓飞走之后,它变成了一地碎石。他走过去捡起一片石皮,上面残留着几道纹路。
“那块石头,其实没有真假之分。”他缓缓说道,“它是在考我,敢不敢把手贴上去。玉石之道,信任比眼力更重要。不透玉瞳能看穿石头,但看不穿信任。”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所以血玉髓才藏在那里面。它等着一个敢把手贴上去的人。”
楼望和点点头,看向秦九真。
秦九真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无意识地摸着一块普通石头——刚摸两下,石头就化为齑粉。他骂了一声:“妈的,这惩罚还挺灵。”
楼望和笑了:“老秦,三天后,我等你进来。”
“不用等。”秦九真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亮堂堂的坦然,“我就在门口看着你们往前走。三天后我自己会追上来。追不上,那是我活该。”
鉴玉门缓缓消失。
三人眼前出现了一条向下的通道。石壁上的纹路比之前更复杂了,隐隐透着一股压迫感。
楼望和走在最前面,沈清鸢在他身侧。秦九真跟在后面,双手背在身后,两只手互相攥着,忍着不去摸石壁上的纹路。
走了大约百步,通道尽头出现了一面巨大的玉壁。玉壁上刻着三个字——
“护玉门”。
玉壁前站着一个虚影。老者的模样,须发皆白,身上穿着上古玉族的服饰,腰间别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
他睁开眼,看着三人。
“鉴玉者过门,护玉者入内。”老者的目光落在沈清鸢身上,“仙姑玉镯、弥勒玉佛,两件上古玉器。你身上,有秘纹的气息。”
沈清鸢点头:“晚辈沈清鸢。”
老者又看向楼望和:“破虚玉瞳。上一个拥有这种眼睛的人,还是三千年前的玉族大祭司。”
最后,他看向秦九真。
“你判错了石头。”
秦九真咧嘴一笑:“对,我判错了。”
“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因为我得看着那两个家伙走进去。万一他们在里面出了事,外面总得有人收尸。”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三千年来,你是第一个判错石头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秦九真挠了挠后脑勺:“那我是该骄傲还是该惭愧?”
“你该进去。”
秦九真愣住。
老者一挥手,秦九真脚下的地面亮起一道纹路,那纹路蔓延开去,连到了玉壁的边界上。他竟然也能进去了。
“惩罚归惩罚,路归路。”老者说,“你判错了石头,但没判错人。”
秦九真张了张嘴,最后只蹦出两个字:“多谢。”
护玉门缓缓打开。
门内是一片灰黑色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地面上铺满了碎裂的玉片,每一片都散发着淡淡的黑气。那些黑气凝结成各种形状,有的像蛇,有的像手,有的像一张扭曲的人脸。它们攀附在墙壁上、地面上、甚至空中,缓缓蠕动着。
沈清鸢往前踏了一步。
仙姑玉镯亮起柔和的白光,将她笼罩在内。弥勒玉佛悬浮在她头顶,金色的佛光洒落,照在那些黑气上。黑气碰到佛光,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热油锅里滴了水。
但黑气太多了。佛光照过的地方,黑气退散,佛光一收,黑气又聚拢回来。
“这些邪玉气息,比黑石盟的邪玉阵还浓。”沈清鸢皱眉,“我的玉佛净化不完。”
楼望和睁开破虚玉瞳。金光扫过整片空间,他看见了那些黑气的源头——这片空间的最深处,有一块巨大的邪玉核心。它像一颗黑色的心脏,每跳动一下,就释放出大量的黑气。
“找到你了。”楼望和眯起眼,“清鸢,你掩护我,我过去把那块东西砸了。”
沈清鸢摇头:“不行。这些黑气有腐蚀性,你肉身扛不住。”
“谁说我用肉身扛?”
楼望和从怀里掏出一块火玉髓。那是他在灼热熔洞里收集的,一直贴身收着。火玉髓散发着灼热的光芒,他将其握在掌心,透玉瞳的金光注入其中,玉髓猛地爆发出一圈赤红色的光罩,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
“火玉髓能扛多久?”沈清鸢问。
“不知道。够我跑到那块邪玉面前就行。”
他没再多说,拔腿就往前冲。
黑气像是感知到了威胁,疯狂地向他涌来。火玉髓的光罩与黑气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光罩表面泛起涟漪。楼望和咬紧牙,脚步不停。
一步、十步、五十步。
黑气越来越浓,光罩越来越薄。火玉髓在融化,他能感觉到掌心里的灼热正在消退。
还有三十步。
黑气凝成一只巨手,狠狠地拍在光罩上。光罩碎裂,火玉髓彻底化为灰烬。楼望和被那股力量拍得侧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望和!”沈清鸢大喊。
“别过来!”他爬起来,嘴角挂着血丝,“你过来就没人护着老秦了!”
秦九真在后面骂了一声:“放屁!我一个大男人要人护?”
他冲了进来。
他没有玉器护体,也没有透玉瞳。他有的只是一双手。他抓起地上的碎石,狠狠砸向那些黑气凝聚的形状。碎石穿过黑气,没什么效果,但他的动作没有停。他一边砸一边骂,骂杨树鹏,骂夜沧澜,骂自己的无能。
黑气被他骂得似乎真的退了几分。
楼望和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老秦,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他转身,继续冲向那块邪玉核心。
沈清鸢在后方催动弥勒玉佛,佛光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直直地照射在楼望和前方的路上。黑气在佛光中消融,为他清出一条通道。
楼望和冲到了邪玉核心面前。
那块黑色的玉石足有一人高,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纹路,像无数张痛苦的脸。它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让楼望和的心口一阵刺痛。
他伸出右手,破虚玉瞳的金光全部凝聚在掌心。
“碎。”
一掌拍下。
金光灌入邪玉核心,黑色的玉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整块玉开始崩解。黑气疯狂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却被佛光和楼望和的金光死死压制。
最终,邪玉核心彻底碎裂,化为一片黑沙。
整片空间中的黑气迅速消散,露出了石壁上原本的纹路。那些纹路汇成了一句话——
“玉可碎,气不可夺。”
楼望和收回手,掌心一片焦黑。他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石壁上的字,笑了。
“说得对。玉碎了,气还在。”
沈清鸢跑过来,扶住他的肩膀。她的脸上带着笑,眼眶却红了。
“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锁在门外。”
“行行行,都听你的。”楼望和举起双手投降,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手掌,“不过得先把这个包好,疼死我了。”
秦九真站在邪玉核心碎裂的地方,低头看着地上的黑沙,忽然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黑沙从他指缝间流走,露出底下一点微弱的绿光。
他扒开黑沙,底下是一颗绿豆大小的玉珠。
通体碧绿,在黑暗中亮得像一颗星星。
秦九真把那颗玉珠捧在手心里,哈哈大笑:“妈的,挨了一顿骂,捡了颗玉珠。这买卖不亏!”
他拿着玉珠走到楼望和面前,把手一摊:“送你了。我判错的石头,用这颗珠子赔。”
楼望和看了看那颗玉珠,又看了看秦九真。
秦九真脸上还沾着黑灰,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也被黑气腐蚀了好几个洞。但他笑得坦荡。
“老秦,你留着吧。”楼望和说。
秦九真摇头:“我留着没用。我这双眼睛,连裹浆石都看不穿。这颗珠子配我,糟蹋了。”
他把玉珠往楼望和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你记住——下次再有什么鉴玉门,我肯定能过。我秦九真活了半辈子,还没跟谁服过输。”
楼望和把玉珠收好,笑着点头:“我等着。”
护玉门后,通道继续向下延伸。
石壁上的纹路越来越复杂,空气也越来越沉。隐约间,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
楼望和握紧了沈清鸢的手。
“下一道门,是融玉门。”他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老秦,你跟得上吗?”
后面传来秦九真的骂声:“废话!我什么时候掉过队?”
三个人,三条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的护玉门缓缓关闭,留下一地碎裂的黑沙,和石壁上那行字——
“玉可碎,气不可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