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圣殿的入口是一面崖。
一面高逾百丈的青色崖壁,表面光滑如镜,寸草不生。若不是弥勒玉佛在靠近时突然发热震颤,谁也不会想到,这面崖壁的正中间,藏着一道门。
门不大。三丈高,一丈宽,门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寻龙秘纹的变体。楼望和盯着那些纹路看了片刻,瞳孔里的金光微微一闪,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线条在破虚玉瞳中自动排列组合,拼出一行小字:“心不正者,入之即死。”
沈清鸢站在他身旁,仙姑玉镯发出温润的碧光,映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圣殿崩塌之后,众人退守滇西深山疗伤,她以精血滋养弥勒玉佛,至今未完全复原。
“走吧。”楼望和伸手去推门。
手刚碰到崖壁,门就开了。没有机关转动的声音,没有石门摩擦的震动——门像水一样化开,变成一道光幕,将所有人吞噬进去。
光幕之后,是另一个世界。
楼望和睁开眼。他站在一间巨大的石室中央,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面墙壁上嵌满了原石,每一块都散发着幽幽的荧光。这些原石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有的圆润如卵,有的棱角如刀,有的表面裹着厚厚的皮壳,有的开窗露出内里的一抹翠色。
石室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鉴玉门。”
石碑下方,有九块原石整齐排列。九块原石一般大小,形状相同,颜色一致,就连表面的皮壳纹路都一模一样。
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沈清鸢、秦九真、楼和应都在。四人面面相觑。
“这就是鉴玉门?”秦九真搓了搓手,凑近那九块原石左看右看,“九块石头长得一模一样,要我们选出哪块是玉?这不是为难人嘛。”
“不。”楼望和蹲下身子,破虚玉瞳缓缓亮起。他的目光从第一块原石扫到第九块,瞳孔里的金光忽明忽灭。
第一块——凡石。内部结构松散,无玉质反应。
第二块——凡石。内部有一丝浅淡的玉气,但品质低劣,连“豆种”都算不上。
第三块——凡石。没有异样。
第四块——
他的目光停住了。
第四块原石表面看起来和其余八块毫无区别,但在破虚玉瞳之下,它的内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翠绿色玉气在石心处翻涌,形成一个漩涡。那是极品的“龙石种”,翡翠中的帝王。
楼望和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了第五块。
第五块——通体透亮,玉气平稳,是一块上好的“玻璃种”。
第六块——玉气稀薄,勉强算“糯种”。
第七块——没有玉。
第八块——没有玉。
第九块——
楼望和瞳孔猛地一缩。
第九块原石的皮壳之下,包裹着一团漆黑如墨的能量。那不是玉,是邪玉。黑石盟用来布阵的邪玉。它藏在九块原石的最后一块,安安静静地等着什么人把它选出来。
选对了,门就开了。
选错了——楼望和不知道后果。石碑上只写了“心不正者,入之即死”。
“看出了什么?”沈清鸢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她的仙姑玉镯此刻正微微发烫,说明这间石室里确实有邪玉的气息。
楼望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九块原石,只有一块是真的龙石种。其他的要么是凡石,要么玉质低劣,还有一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九块原石上。
“还有一块是陷阱。”
秦九真皱起眉头:“陷阱?那我们不选第九块就是了。第四块是极品,选它不就完了?”
“没那么简单。”楼望和摇头,“第四块是龙石种,品质最好。但你们看石碑上的字——‘鉴玉门’。这不是比谁的眼力好,能找出最值钱的那一块。这是在考‘鉴’的本心。”
他走到石碑前,指着碑底一行小字。那行字极小,若不是破虚玉瞳能放大细节,根本看不见。小字写着:“取真去伪,取正去邪。贪者取宝,愚者取色,仁者取心。”
“什么意思?”秦九真挠头。
沈清鸢却懂了。她看着楼望和,目光温润:“意思是,这三块有玉的原石——第四块是宝,第五块是色,第七块是凡。真正的‘鉴’不是找最值钱的,也不是找最漂亮的。”
“是找最干净的。”楼望和接过话头。
他转身走向第九块原石——那块藏着邪玉的石头。
“你干什么?”楼和应一把拉住他,“有邪玉的是第九块,你选它?”
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爸,你觉得鉴玉门会放一块邪玉在这里,只是为了让我们避开它?”
楼和应愣住了。
楼望和蹲在第九块原石前,破虚玉瞳的金光直直照进石心那团黑墨之中。黑气翻涌着、抗拒着,但在这道金光之下,它无所遁形。他看清楚了——黑墨的最深处,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翠点。那是被邪玉层层包裹的一丝真玉。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邪。
邪玉之中,也藏着一线生机。
楼望和伸出手,掌心贴在第九块原石的皮壳上。破虚玉瞳的金光从他掌心涌出,灌入原石内部。那团黑墨剧烈挣扎,但在金光与弥勒玉佛的净华之力双重夹击下,黑气如冰雪消融,露出里面那颗翠绿的玉心。
“咔嚓”一声。
第九块原石从中间裂开。黑气散尽,一颗拇指大小的翠绿玉珠滚落在地,通体透明,内里仿佛有一滴流动的碧水。玉珠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滚到楼望和脚边停了下来。
石室四壁的原石同时亮了起来。九块原石中的其余八块化作粉末消散,而穹顶上方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金光从缝隙中洒下,笼罩在玉珠之上。
石碑上浮现出第二行字:“鉴玉者,鉴心也。心正则玉明,心邪则玉暗。第一关,过。”
门开了。
通往第二道玉门的通道在石室尽头显现——一条幽深的走廊,两侧墙上画满了壁画。楼望和捡起那颗玉珠揣进口袋,四人走入走廊。
壁画的内容是上古玉族的历史。第一幅画:玉族先民在昆仑山下发现龙渊玉母,玉母赐予他们御玉之力。第二幅:玉族鼎盛时期,人人佩玉,以玉通神。第三幅:一个黑衣人在玉母前跪下,手中握着一块黑色玉牌——
“夜沧澜的先祖。”沈清鸢低声道。
第四幅画只有一半。玉族覆灭,玉母沉眠,黑衣人的后裔带着邪玉之术逃入中原。剩下的壁画被人用刀刮花了,只留下模糊的痕迹和一个字——“叛”。
楼望和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叛”字,忽然笑了。
“笑什么?”秦九真问。
“我在想,”楼望和指了指壁画,“夜沧澜要是看到这幅画,不知道什么表情。”
“我见过。”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四人同时抬头。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黑衣,瘦高,面色苍白如纸,手里拿着一面漆黑的圆镜。伪透玉镜。夜沧澜。
他的身后,站着至少二十个黑衣人。每一个人身上都缠着黑气,眼神空洞——是邪玉傀儡。
“夜沧澜。”楼望和的声音没有起伏。
“楼望和。”夜沧澜笑了一下,嘴角歪着,“你比我想的来得快。鉴玉门——你选了第九块?”
“你一直在看。”
“当然。我在等你选错。”夜沧澜的语气轻飘飘的,“第四块是龙石种,价值连城。正常人都会选第四块。选了第四块,石室就会变成一座坟墓——你和你的朋友,全都会被埋在下面。可惜啊,你偏偏选了第九块。”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遗憾和欣赏的表情。
“沈清鸢。”夜沧澜的目光越过楼望和,落在她身上,“你的玉佛,我很有兴趣。仙姑玉镯,我也很有兴趣。还有你——秦九真,你身上有火玉髓的味道。看来你们去过灼热熔洞了。”
秦九真往前走了一步,楼望和伸手拦住他。
“夜沧澜,你在这里等了多久?”楼望和问。
“从你们进玉墟那天起,我就在等。”夜沧澜举起伪透玉镜,镜面黑光流转,“玉虚圣殿有三道门,我过不了第二道。所以我在第三道门的入口等你们。你们帮我过了第一关,我等在这里,拿你们身上所有的玉具,然后自己去过第二关。”
他笑得坦荡,笑得理所当然,笑得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便宜都该他捡。
楼望和也笑了。
“夜沧澜,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夜沧澜皱眉。
“你觉得这世上所有的规则都是给别人定的。”楼望和往前走了一步,破虚玉瞳的金光缓缓亮起,“第一道鉴玉门考的是‘鉴心’。你连门都没进,就在外面等着捡便宜。你觉得玉母会把力量给一个连门都不敢进的人?”
夜沧澜脸色变了。伪透玉镜上的黑光猛然暴涨,走廊里的邪玉傀儡齐齐向前踏出一步。
“你再说一遍。”
“我说,”楼望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就是个贼。偷了先人的邪玉之术,偷了别人的玉匠精血,偷了黑石盟的名头,现在又想偷我的。你偷了一辈子,最后偷到的只有——”
“够了!”
夜沧澜暴怒出手。伪透玉镜射出一道漆黑光柱,直取楼望和面门。楼望和侧身避开,光柱打在身后的石壁上,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石飞溅,走廊里烟尘弥漫。
沈清鸢抢上前来,仙姑玉镯与弥勒玉佛同时亮起,碧光与金光交织成一道屏障挡在众人身前。秦九真从怀里摸出一把火玉髓碎块,朝邪玉傀儡掷去。火玉髓落地炸开,灼热的玉能烧穿了傀儡身上的黑气,十几个傀儡发出刺耳的嘶叫,动作一滞。
楼和应拔出腰间短刀,刀身上嵌着一排玉片,在黑暗中亮如星辰:“望和,你带清鸢和九真去第二道门!这里我来挡!”
“爸——”
“走!”楼和应横刀而立,目光如铁,“你老子还没老到需要你保护的地步。”
楼望和咬紧牙关,一把拉住沈清鸢和秦九真,朝走廊尽头的第二道门冲去。夜沧澜想追,楼和应的刀已经劈到了他面前。
刀光,玉光,黑光,在走廊里炸成一团。
楼望和冲进第二道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身影在火光与黑气中翻飞,刀法凌厉,一往无前。
门关了。
光幕合拢的一瞬间,楼望和听见夜沧澜的咆哮从门外传来:“楼望和——第二道门是护玉门——你们过不去的——”
声音被门截断。
石室再次变化。楼望和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头顶飘着鹅毛大雪,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冰面。沈清鸢和秦九真站在他两侧,三人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冰晶。
石室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原石。原石表面刻满了符文,内部涌动着黑色的邪玉之气,像一颗腐烂的心脏,一下一下跳着。
石碑浮现:“护玉门。以玉护道,以心护玉。玉在人在,玉碎——”
后面的话没刻完。
沈清鸢往前走了一步。她摘下手中的仙姑玉镯,举到眼前。玉镯的碧光在风雪中显得微弱,但坚定。
“望和。”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这道门,我来。”
楼望和看着她。
“弥勒玉佛的秘纹可以净化邪玉,仙姑玉镯可以护住我们三个。但施术的时候我不能动——”沈清鸢转过头来,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风雪中格外明亮,“你得护着我。”
楼望和把破虚玉瞳的金光灌入她的身体。秦九真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块火玉髓,摆在沈清鸢周围,摆成一个圈。
沈清鸢闭上眼睛。
仙姑玉镯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碧绿光环,将三人笼罩其中。弥勒玉佛从她怀中浮出,玉佛表面的秘纹一道道亮起,金光从佛身中涌出,化作一条金龙,直扑那块巨大的邪玉原石。
邪玉原石剧烈震颤,黑气翻涌着扑向金龙。金龙一口咬住黑气,金光与黑气在空中绞杀成一团。沈清鸢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楼望和站在她身后,破虚玉瞳的金光不断注入她体内,维持着她的体力。秦九真手握火玉髓碎块,警惕地盯着四周——风雪中,无数冰晶开始凝聚成兽形,朝三人扑来。
“邪玉化形!”秦九真低吼一声,冲上前去,火玉髓在掌中炸开,灼热的气浪将扑来的冰兽融成水汽。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无穷无尽。
楼望和没有动。他不能动。破虚玉瞳的金光是沈清鸢施术的根基,他一旦分心,沈清鸢就会被邪玉反噬。
金龙与黑气在邪玉原石表面缠斗。沈清鸢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弥勒玉佛的金光开始闪烁。
“清鸢!”楼望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清鸢没有睁眼。但她听见了。她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仙姑玉镯上。玉镯碧光暴涨,光环猛然收紧,将金龙的力量拔高了一截。
金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一口将黑气吞入腹中。邪玉原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表面裂开无数纹路,黑气从裂纹中泄出,被金光逐一净化。
冰天雪地开始消融。
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周围堆满了冰兽的残骸——那些东西在邪玉原石碎裂的同时全都化成了水。
沈清鸢身子一软,向后倒去。楼望和一把接住她,破虚玉瞳的光芒缓缓收敛。他低头看她,她嘴角的血还没干,但眼睛是亮的。
“过了?”她问。
“过了。”他说。
石室恢复原貌。第二道门的通道开启,石碑上浮现出第三行字:“以心护玉,以命护道。第二关,过。”
秦九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俩别腻歪了,还有第三道门呢。”
楼望和扶着沈清鸢站起来。三人走向第三道门的时候,身后的第一道门突然发出巨响——门被从外面轰开,夜沧澜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身后跟着仅剩的七八个邪玉傀儡。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伪透玉镜上多了一道裂纹。
楼和应呢?
楼望和的心猛地一沉。
夜沧澜抬起头来,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第一道门前的狂妄少了几分,多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老子很能打。”夜沧澜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他废了我十七个傀儡,还打裂了我的镜子。我把他留在第一道门里了——没死。但能不能撑到你们回来,看他的命。”
楼望和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玉珠。
夜沧澜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的目光落在楼望和身后的第三道门上,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第三道门——融玉门。”他轻声说,“我过不了。但你……你能过。所以——”
他举起伪透玉镜,镜面朝向楼望和。
“你得带我进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