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圣殿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楼望和踏入门槛的那一步,脚底传来的触感像是踩在一面巨大的鼓皮上,软中带硬,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弹性。他低下头,脚下的玉石地面半透明,底下有光在流动,像是一条河。
一条发光的河。
秦九真跟在后面,左脚刚迈进来就“嚯”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在殿内回荡出一串尾音。他赶紧捂住嘴,眼珠子却闲不住,四处乱转。
这殿里没有柱子。
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只能看见无数光点飘浮在半空,像是把一整条银河倒扣在了头顶。那些光点缓慢移动,有的聚成漩涡,有的散如烟雾,偶尔一两颗坠下来,在半空中化作晶亮的粉末,消失不见。
沈清鸢抱着弥勒玉佛,每走一步,玉佛的光便亮一分,和穹顶上那些光点呼应着,像是在对暗号。她仰着头,呼吸都放轻了。
“望和。”
“嗯。”
“这里……我梦到过。”
楼望和侧过头看她。沈清鸢的脸色白里泛着一点微红,是玉佛光芒映的。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第一次见到赌石的小孩。她说梦到过这里,可她脸上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接近答案的人才有的笃定。
“你梦到的,是你父亲说过的?”
沈清鸢摇头:“不。是我自己的梦。梦里我站在一块很大的石头前面,石头在呼吸。我父亲站在石头旁边,背对着我。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清鸢,该你了’。”
秦九真在旁边竖着耳朵听,插嘴道:“那他说没说‘该你什么了’?是接着跑还是接着打还是接着——”
楼望和瞪了他一眼。秦九真闭嘴了。
三人继续往里走。脚下的发光河流越来越宽,越来越亮。龙渊玉母就悬浮在这条光河的正上方,离地大约三丈,无声旋转。
它比从门缝里看到的要小一些。从这里看过去,大约一人高,形状确实像心脏——上部圆鼓,下部收窄,最底下有一根短短的“尾尖”朝下悬着,几乎要触到光河的水面。表面的秘纹流动得并不快,但每一道纹路亮起时,周围的空气都会微微一颤,楼望和的耳膜也跟着一紧。
像是心跳。
“它真的在跳。”秦九真低声说。
楼望和点了点头。他的破虚玉瞳一直在轻微运转,眼眶周围的金光时隐时现。离玉母越近,眼睛就越烫,烫得他不得不眯起眼。可他不敢完全闭上——玉母表面的秘纹太密太杂,像是一本摊开的、写满了几千年的书。每一道纹路都在向他传达着什么,像一只只小手,拽着他的瞳孔往里拉。
他在看。
玉母内部的玉质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块翡翠都要纯净。不,用“纯净”来形容都不够。那种玉质像是从未被人间气息浸染过,是玉的祖,是玉的源。可他看到的不止于此。
破虚玉瞳穿透玉母表皮的那一刻,他的脑海中猛然炸开一幅画面——巨大的玉石柱从地心拔起,穿透层层岩壳,顶端破土而出,化为山岳。山岳之巅,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以手抚玉,玉石柱上的秘纹如藤蔓般攀上他的手臂。
那画面只持续了一瞬。楼望和闷哼一声,伸手扶住额头,指缝间渗出冷汗。
“怎么了?”沈清鸢扶住他。
“里面有人。”
“什么?”
“玉母里面……有东西。有人。或者说,曾经有人把什么东西封进去了。”
沈清鸢的手一紧。秦九真也凑了过来,脸色难得严肃。
“你确定?”
楼望和再次睁开破虚玉瞳,这一次他控制着力道,不再让瞳孔疯狂运转,而是像调焦一样一点一点往里推进。玉母内部的秘纹层层叠叠,像深海里的鱼群,一层绕着一层。他绕开那些密集的纹路,往中心探去。
中心有一团光。
极亮,极小,像是针尖,又像是一粒种子。那团光的形状……楼望和辨认了很久,最后确认了。
那是一枚玉。
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玉。通体血红,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温热。它的表面没有秘纹,光滑如镜。可就是这枚小小的血玉,让整块龙渊玉母都在跟着它的频率跳动。
楼望和收回破虚玉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血玉髓。”
沈清鸢愣住了。楼望和看着她的眼睛:“玉母的核心,是一枚血玉髓。和你当初在缅北公盘那块原石里发现的血玉髓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十倍不止。而且它是活的。”
“活的?”
“它在吸收玉母的玉能,同时也在反哺。像是在……孕育什么东西。”
秦九真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你别说得这么瘆人。什么叫孕育?玉还能生孩子?”
楼望和还没来得及回答,殿内的光忽然暗了一瞬。
只一瞬。
但这一瞬里,楼望和看见了。穹顶上那些光点全部朝一个方向倾斜,像是被什么吸了过去。那个方向,是殿门。
有人来了。
沈清鸢反应最快,她一把将弥勒玉佛按在胸口,玉佛的光芒骤然收敛,整个人隐入殿内玉光的暗影中。秦九真也不慢,矮身滚到最近的一处石台后面,手已经摸进了腰间的火玉髓袋子。
楼望和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破虚玉瞳扫过殿门——
三个人影。
打头的那人身材极高极瘦,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石头纹路。他走进来的姿势很奇怪,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踩在云端。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黑袍的人,一个矮胖,一个高壮,脸上都蒙着黑布,只露眼睛。
夜沧澜。
楼望和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这个人。缅北公盘时只远远见过一次,那时夜沧澜站在贵宾席最高处,俯视着解石台上的他,脸上带着一种猎人观察猎物的表情。现在,近距离看,这张脸比想象中更老、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宣纸。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楼望和心里一沉。
夜沧澜的眼睛也是金色的。比破虚玉瞳的金光更暗、更浊,像是掺了泥浆的金子。那光在瞳孔里缓缓转动,和楼望和破虚玉瞳运转时的频率几乎一致。
伪透玉镜。
不。楼望和忽然意识到,那不只是伪透玉镜的作用。夜沧澜自己的眼睛,也被人动过手脚。或者说,他继承了一种劣化的、残缺的透玉瞳。
上古玉族的叛徒后裔。
“楼家小子。”夜沧澜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在圣殿里荡开一圈回声,“你比我预想的来得快。看来融玉门那个老东西又犯糊涂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
石台后面,秦九真无声地骂了一句粗口。
楼望和向前走了一步,挡在沈清鸢和夜沧澜之间。“夜沧澜,玉虚圣殿是上古玉族的地方。你一个叛徒的后人,来这里不嫌脏了这块地?”
夜沧澜笑了。那笑容像是裂开的树皮。
“叛徒?你懂什么。当年玉族长老会要把龙渊玉母永远封存,说它‘力量太过,非人力可控’。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力量是不可控的?控不住,只是因为你不够强。”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伪透玉镜的虚影,那面漆黑镜子缓缓旋转,“玉族自己守着宝山不敢用,那就别怪别人来拿。”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两个黑袍人同时动了。矮胖的那个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绕到了楼望和左侧,手中洒出一把黑色粉末。粉末落地即燃,化作一圈黑色火环,把楼望和困在中间。高壮的那个则朝沈清鸢的方向扑去,双拳裹着黑气,一拳砸碎了挡在路前的石台。
碎石四溅。秦九真从碎石灰尘中蹿出来,手里攥着一块火玉髓,照准高壮黑袍人的脸砸了过去。
火玉髓在半空炸开,赤红色的火光席卷了半个大殿,把那黑袍人逼退了三步。
“想动沈姑娘,先问问老子的火玉髓答不答应!”秦九真叉着腰,肿脸在火光映照下红得像关公。
楼望和这边,黑色火环正在收缩。火焰中带着邪玉的气息,烧得他皮肤生疼。他深吸一口气,破虚玉瞳全力运转,金光从瞳孔中喷薄而出,扫过火环的每一寸。
他看到了。
火环的阵眼在矮胖黑袍人的左手小指上——那里缠着一根几乎透明的丝线,丝线连着火环的内侧。只要切断那根丝线,火环不攻自破。
楼望和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解石刀,刀刃在破虚玉瞳的金光中亮了一瞬。他手腕一翻,刀光划出一道圆弧,精准地切在丝线最细的地方。
火环猛地一颤,由黑转红,由红转白,最后“砰”地一声炸成漫天火星。
矮胖黑袍人惨叫一声,左手小指已经被反噬之力烧成了焦炭。
夜沧澜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有点本事。”他缓缓抬起双手,伪透玉镜的虚影在他胸前凝实,“那就让你看看,真正的透玉瞳,和你那种半吊子货色有什么区别。”
他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伪透玉镜爆发出刺目的黑光。楼望和只觉得眼前一黑,破虚玉瞳的光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像是有人用一块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看不见了。
沈清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远又模糊:“望和——”
他听见风声。有东西朝他脸上砸来。他侧身躲过,脸颊还是被擦出一道火辣辣的口子。夜沧澜的速度太快了,没了破虚玉瞳,他根本跟不上。
“你的眼睛,是玉族给你的恩赐。”夜沧澜的声音忽左忽右,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可恩赐这种东西,随时可以收回。”
又一击。这次砸在他后背,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一根看不见的柱子上——圣殿里明明没有柱子,但他撞上去的感觉像是撞了一块铁板。五脏六腑都在震荡,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玉石的缝隙里。
不能输。这里输了,龙渊玉母就没了。玉母没了,沈家的冤屈永远洗不清。玉母没了,玉石界就完了。
他闭上眼。
黑暗中,他摸索着——用破虚玉瞳的余烬去感受周围的一切。玉石的纹理、光河的流动、穹顶那些光点的轨迹。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递给他一根线,他只需要顺着线摸下去。
他摸到了。
那条线连着龙渊玉母。
他趴在地上,掌心贴着玉石地面,透过无数层玉质,触碰到了玉母悬在空中的“尾尖”。那一瞬间,玉母的秘纹齐齐亮了一瞬。
夜沧澜察觉到了异样,猛地转头看向玉母。就在这一刹那,沈清鸢出手了。她从暗处走出来,弥勒玉佛高举过头顶,玉佛爆发出的白光如瀑布般倾泻,照在夜沧澜的伪透玉镜上。
“你拿假镜子,照一照真的自己。”她的声音清冷如冰。
白光撞上黑光,伪透玉镜剧烈震颤。夜沧澜闷哼一声,瞳孔里的金色浑浊了三分。他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来应对沈清鸢,对楼望和的压制松了一瞬。
楼望和睁开了眼。
破虚玉瞳在那一瞬间疯狂运转,金光暴涨,冲破了黑夜沧澜的黑色封锁。他看见了一切——夜沧澜的伪透玉镜有一道裂纹,在镜面偏左上方,那是唯一可以击碎它的地方。
他弹身而起,解石刀在掌中翻转,刀尖对准那道裂纹。
夜沧澜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楼望和已经到了他面前,刀尖刺入伪透玉镜的裂纹,破虚玉瞳的金光顺着刀刃灌入——
伪透玉镜碎了。
黑色的镜片炸开,碎片刺入夜沧澜的脸和胸口。他踉跄后退,双手捂脸,指缝间流出黑红色的血。那两个黑袍手下连滚带爬地过来扶住他,朝殿门退去。
夜沧澜在退出殿门的前一刻放下手,那张老脸上满是血迹和碎镜片,可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金色眼睛——盯着楼望和,嘴角竟然又扯出了一个笑。
“你赢了这一场。可玉母的核心……你刚才也看到了。那枚血玉,是我放的。”
楼望和瞳孔猛缩。
“二十年前,我就把血玉种进去了。它已经和玉母长在了一起。你拔不出来。你拔它,玉母就死。你不拔它,玉母永远是我的。”夜沧澜咳出一口血,笑声嘶哑,“楼家小子,这盘棋,我二十年前就下好了。你慢慢解。”
黑袍人拖着夜沧澜消失在殿门外。圣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穹顶光点重新聚拢的细微嗡鸣。
秦九真跑过来扶住楼望和:“你怎么样?”
“没事。”楼望和抹掉嘴角的血,转头看向龙渊玉母。它还在那里,安静地旋转,安静地跳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玉母内部的秘纹正在加速流动,那些星光般的光点全部朝中心的血玉汇聚,血玉在长大——很慢,但肉眼可见。
它在吸收玉母的能量。夜沧澜说的不是假话。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在抖,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二十年前种下的。也就是说,沈家灭门的时候,血玉已经在了。”
楼望和反握住她的手。
“所以你父亲最后画在地上的那个符号——”
沈清鸢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符号,就是血玉的纹路。我父亲发现了它。所以夜沧澜灭了我满门。”
秦九真站在旁边,看看玉母,又看看两人,最后把火玉髓袋子往地上一摔。
“他娘的。那现在怎么办?那玩意儿拔了玉母就死,不拔夜沧澜就赢。合着咱们忙活了一路,还是死局?”
楼望和没有说话。他盯着玉母中心那枚越来越亮的血玉,破虚玉瞳缓缓运转。然后他看见了——在血玉和玉母的交界处,有一圈极细极淡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圈纹路在血玉的红色和玉母的白色之间形成了一道分界线。
像是玉母自己在抵抗。在用最后的力量,阻止血玉彻底吞噬它。
他忽然想起花絮倩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云顶阁暗室里,她虚弱地靠在墙上说的:“望和,我见过玉母。在梦里。它跟我说话了。它说,它在等人。等一个能听见它声音的人。”
他听见了。
就在刚才,掌心贴着玉石地面的那一刻,他听见了。玉母在喊疼。
“有办法。”楼望和抬起头,破虚玉瞳的金光温润而坚定,“玉母自己在抵抗。我们只需要帮它一把。把三玉共鸣的力量,从外面灌进去,帮它把血玉逼出来。”
秦九真张大嘴:“灌进去?怎么灌?你当这是倒茶呢?”
楼望和看向沈清鸢。沈清鸢擦了泪,深吸一口气,举起弥勒玉佛。玉佛的光白得耀眼,比任何时候都亮。她点了点头。
“三玉共鸣。我在融玉门里想明白了——共鸣不只是三种玉的共振,还要加上玉母本身的意愿。它想活,它不想被血玉吞噬。只要我们把力量给它,让它自己选。”
楼望和把解石刀收回腰间,双手贴上玉母表面的那道分界线。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血玉在灼他,可他没有松手。
沈清鸢将弥勒玉佛贴在玉母另一侧,玉佛的秘纹和玉母的秘纹开始交织。仙姑玉镯在她腕上亮起,三种光芒——金光、白光、碧光——在玉母表面汇成一股。
秦九真愣了两秒,然后一咬牙,从地上捡起火玉髓袋子,把里面剩下的碎玉髓全部倒在掌心,双掌合拢,赤红色的光从他指缝间溢出。
“老子不知道这玩意儿管不管用。但这火玉髓是纯阳之物,克的就是邪玉。凑个数!”
他把赤红色的光也贴了上去。
四色光芒在玉母表面汇聚——金、白、碧、赤——交织成一张网,裹住了整块玉母。玉母的秘纹全部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白得像要把整座圣殿都照透。
血玉在中心剧烈挣扎,红色和白色的拉锯在玉母内部展开。楼望和的掌心被烫出了泡,可他咬着牙不松手。沈清鸢的唇角渗出血丝,弥勒玉佛的底座出现了细微裂纹。
秦九真脸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落,滴在玉石地面上,瞬间蒸发。
然后——玉母动了。
它表面的秘纹发出一声悠长而古老的嗡鸣,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血玉表面的红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在玉母白色的秘纹包围中,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最后,红点从血玉中脱离,化作一滴红色的液体,沿着玉母表面的秘纹滚落。
滴在楼望和的掌心。
滚烫,然后温凉。再然后,凝固。变成一枚小小的、血红色的玉珠。光滑如镜,温热如初。
血玉被逼出来了。
玉母的秘纹重新归于平和,中心那枚指甲盖大小的血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极其纯净的白光,和秘纹一起缓缓流动。它的跳动变得从容,像是一颗久病初愈的心脏。
沈清鸢收回弥勒玉佛,玉佛的光芒暗淡了不少,底座裂纹更深了,可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四仰八叉地喘气:“老子的火玉髓……全没了……”
楼望和看着掌心的血玉珠,又抬头看了看恢复平静的龙渊玉母。他握紧那枚珠子。
夜沧澜,你说二十年前就下好了棋。可你没算到,玉母会喊疼。你也没算到,有人能听见。
他转过身,面对沈清鸢和秦九真。
“玉母醒了。下一步,该我们了。”
殿外,昆仑玉墟的群山之间,无数玉石在同一时刻亮了一瞬。像是大地睁开了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