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玉门。
门高三丈,通体碧绿,绿得像是把天下所有的翡翠都碾碎了,再掺了昆仑山巅的万年冰雪揉捏而成。门面上没有纹路,没有雕花,甚至没有门缝——它就像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冷冷地立在那里,映着三个筋疲力尽的人。
楼望和靠着石壁喘气。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眶里残留着护玉门里邪玉侵蚀后的血丝,红得像两粒烧透的炭。
沈清鸢坐在地上,膝盖弓起,下巴搁在膝盖上。仙姑玉镯还在她腕间发着微弱的光,忽明忽灭,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秦九真最惨。这个在滇西江湖上号称“铁口直断”的汉子,此刻头发散得像鸡窝,左脸肿了半边,衣襟上沾满黑乎乎的药膏,那是被邪玉气息灼伤的痕迹。他正拿一根草绳使劲儿扎裤腰带——刚才逃跑时太急,皮带不知丢在哪个旮旯了。
“他奶奶的。”秦九真嘟囔,“老子这辈子进过矿洞、闯过匪窝、蹲过缅北的水牢,就没见过这么邪门的地方。门都能成精。”
楼望和没接话。他的破虚玉瞳缓缓转动,金光在门面上游走。他看见了什么。
门里有东西。
一道若有若无的灵识,像是一条沉睡的鱼,在碧绿的深处缓缓摆尾。那是玉灵。他在灼热熔洞里和玉麒麟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上古玉灵不好惹——它们认死理,一根筋,比秦九真还轴。
“门后面有玉灵守着。”楼望和的声音很轻,喉咙里还带着护玉门里吸进去的寒气,“硬闯不行。得让它自己开。”
沈清鸢抬起头,眉心那点红痣在玉佛光芒的映照下格外醒目。“寻龙秘纹里有一句记载——‘融玉者,以心换心,以魂交魂’。玉灵考验的不是力量,是真诚。”
秦九真翻了个白眼:“真诚?老子浑身上下最真诚的就是这张脸——可它刚被邪玉烧了半拉,现在真诚得跟鬼似的。”
楼望和忽然笑了。笑得牵动了肺里的伤,咳了两声,嘴角渗出一丝血线。他伸手抹掉,看着秦九真那张肿得七荤八素的脸,点头。
“就你这张脸,说不定还真管用。”
秦九真愣了一下:“几个意思?”
“玉灵最厌恶虚伪。你丑得真实,它未必不喜欢。”
“楼望和!”秦九真蹦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大爷的——”
他话没说完,门开了。
不,不是门开了。是那面碧绿的镜面忽然泛起涟漪,像一池春水被风吹皱。涟漪中心,一只眼睛睁开了。
那只眼睛很大。眼珠是墨绿色的,瞳孔是一条竖直的缝——像蛇眼,又像某种上古爬行动物的瞳孔。它静静地看着门前的三个人,目光从楼望和身上掠过,从沈清鸢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了秦九真身上。
然后,它眯了起来。
秦九真觉得自己的头皮在发麻。那种感觉像是十五岁那年偷看隔壁寨子姑娘洗澡被人家老爹举着柴刀追了八里地。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火玉髓袋子——那是他在灼热熔洞里攒下来的宝贝,这一路靠它扛过了好几次邪玉侵蚀。
“你。”一个声音响起来,闷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七千丈的地方传上来,“你身上有火玉髓的味道。”
秦九真攥紧了袋子:“这是我的。”
“我知道。”玉灵的眼睛又眯了眯,竟露出一丝类似于人类的戏谑,“我只是觉得奇怪。火玉髓生于至热之地,你一个凡人,怎么受得住它的炙烤?”
秦九真挺了挺胸。虽然他的胸有点塌,腰有点弯,左脸还有点肿。
“老子命硬。”
玉灵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点。
“命硬的人,我见过不少。”它的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命硬又丑成这样还理直气壮的,不多。”
沈清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楼望和咳嗽着,把笑憋了回去。
秦九真脸涨得通红。那个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配上他那半边肿脸,活像一只被煮了半熟的虾。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丑。”玉灵的语气很平淡,“丑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知不知道自己丑?”
秦九真张了张嘴。他这辈子怼过矿霸,骂过黑吃黑的土匪,在滇西的茶馆里跟人吵过三天三夜没输过。可这会儿,面对一只不知道活了几千年的玉灵的眼睛,他忽然词穷了。
因为他确实知道自己丑。从小就知道。滇西大山里出来的孩子,风吹日晒,皮肤粗得像树皮,五官长得各过忙各的,从来没往比我一块儿凑过。后来在江湖上混,靠的是脑子和义气,没有哪个姑娘会因为他这张脸多看他一眼。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知道。我这张脸确实不好看。”他摸了摸自己那半张肿脸,龇了龇牙,“但我救过人。我在腾冲救过一个被黑矿主追杀的玉匠,在瑞丽帮过一个被丈夫抛弃的缅甸女人,在密支那替一帮中国劳工讨过工钱。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没人看我的脸。”
门里的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我丑,可我没害过人。我穷,可我帮更穷的人。你要考就考,要问就问。别拿老子的脸说事。”
寂静。
碧绿的门面忽然剧烈震颤起来。那只墨绿的眼睛缓缓闭上,再睁开时,瞳孔由竖变圆,由冷变暖,泛着淡淡的金色。
“融玉门,过了。”
门从中间无声裂开,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玉石甬道。甬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殿门轮廓,闪着温润的光。
秦九真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条甬道,半晌没动。
沈清鸢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走吧,丑英雄。”
秦九真猛地回头瞪她:“别叫我丑英雄。”
“那叫什么?”
“叫——”他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肿着的半边脸也跟着抽动,“叫秦九真。真好人的真。真心的真。管他娘的丑不丑。”
楼望和撑着墙站起来,破虚玉瞳的金光收拢,眼底的血丝淡了些许。他经过秦九真身边时,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刚才那句话,比你在滇西做的所有买卖都值钱。”
秦九真跟上去,嘟囔:“那当然。老子这张嘴,金子打的。这张脸,石头刻的。心嘛——”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嘿嘿一笑。
“玉做的。”
三人踏入甬道。身后,融玉门缓缓合拢,那只眼睛在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秦九真的背影,低低叹了一声。
这世间,能正视自己丑陋的人,比能辨别美玉的人,少得多。
甬道很长。
但三人走得不快。楼望和的腿在护玉门里伤了筋,沈清鸢的玉镯还在恢复,秦九真虽然嘴上硬,可身上那十几处擦伤都在往外渗血。他们就这么一步一步往里走,谁也没说话。
有时候,最好的陪伴就是沉默。
甬道尽头,殿门越来越大,门楣上刻着四个古篆字——楼望和辨认出来,是“玉虚圣殿”。
殿门半掩着,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白得像月光,又比月光更浓郁,更醇厚,带着某种……远古的呼吸。
沈清鸢忽然停下脚步,举起弥勒玉佛。玉佛通体震颤,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唱和。
“龙渊玉母就在里面。”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更多的是笃定,“我能感觉到。它醒了。”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破虚玉瞳全力运转,透过半掩的殿门望进去。他看见了——
一片白茫茫的光。
光的中央,一块巨大的原石静静悬浮在半空。它不圆不方,形状像一颗心脏,表面的玉皮早已剥落,露出下面晶莹剔透的玉质。玉质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秘纹在缓慢流动,像血液,像星光,像时间本身。
龙渊玉母。
它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周围的石壁都在微微震动,玉墟的脉络随之亮起一瞬。
秦九真凑上来,从门缝里瞄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玩意儿要是挖出来卖了,够买下整个缅甸吧?”
楼望和没理他。
他的破虚玉瞳在看到龙渊玉母的一瞬间,忽然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起来。瞳孔里的金光暴涨,像是要冲破眼眶。剧痛从眼底直贯颅顶,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
“望和!”沈清鸢急忙蹲下身。
“它在……”楼望和咬着牙,汗珠从额角滚落,“它在看我。”
沈清鸢愣住。
玉母在看你?
“它认得透玉瞳。”楼望和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那扇半掩的殿门,映着门后那片白茫茫的光,“它认得我。像是在等……等了很久。”
秦九真吞了口唾沫:“你确定不是好事?”
楼望和没有回答。
殿门后面,龙渊玉母的秘纹忽然加快流动,那些星光般的纹路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古老的符号,正对着门缝。
沈清鸢看清那个符号的一瞬间,脸色惨白。
“那是……沈家灭门那天晚上,我父亲最后画在地上的符号。”
风吹过甬道,玉屑纷飞。
一只看不见的手,似乎正在拨动命运的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