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沧澜举着伪透玉镜,镜面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他身后的邪玉傀儡只剩七个,个个缺胳膊少腿,黑气稀薄得像晨雾。但他站得很稳,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疯狂。
“带我进去。”他又说了一遍,镜面朝楼望和逼进一步。
楼望和扶着沈清鸢,破虚玉瞳的金光微弱如萤火。刚才为助她过护玉门,他几乎耗尽了瞳力,此刻连看穿夜沧澜体内邪玉流向的力气都没有。
“你进不去。”楼望和开口,嗓音沙哑。
“所以我让你带我进去。”夜沧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闪而过的苦涩,“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这块玉母?我等了三十年。我爹等了四十年。我爷爷等了一辈子。邪玉之术——是残缺的。夜家的先祖从玉母那里偷了半卷秘法,练出来的东西永远差一口气。只有龙渊玉母的本源玉能,才能补全。”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楼望和、沈清鸢、秦九真,最后落在那道尚未开启的第三道门上。
“融玉门考的是‘与玉灵共鸣’。我身上全是邪玉,玉灵见了我像见了鬼。但你不一样——你口袋里有玉心,你身边有玉佛,你那个姓秦的朋友身上全是火玉髓的味儿。你们能过。带上我,我只要玉母的一缕本源,其他的都归你们。”
“不行。”沈清鸢撑着楼望和的胳膊站直了,脸色白得像纸,但声音斩钉截铁,“你身上邪玉蚀心,进了融玉门只会引发玉灵暴动。你想把我们都拖进去陪葬?”
夜沧澜的脸色沉下来。伪透玉镜上的黑光缓缓凝聚,他身后的邪玉傀儡齐齐发出低吼。
“沈清鸢,沈家当年为什么灭门,你知道吗?”
沈清鸢的手攥紧了仙姑玉镯。
“因为你爹也想过融玉门。”夜沧澜的声音低下来,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蹭,“他带着弥勒玉佛想独自进去,被玉灵反噬,肉身当场崩碎。你以为沈家灭门是黑石盟干的?黑石盟只是捡了你爹死后留下的玉佛碎片。真正杀死你爹的,是那扇门。”
沈清鸢的身体晃了一下。楼望和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发抖。
“你说什么?”
“我说——”夜沧澜往前走了一步,“你爹死在门里。死在‘融玉’两个字上。他融不进去。你也能?你确定?”
秦九真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刚才说,你爷爷偷了半卷秘法。那你知不知道,完整的秘法是几卷?”
夜沧澜愣了一下:“三卷。鉴、护、融各一卷。”
“你错了。”秦九真从怀里摸出一块火玉髓,在掌心慢慢转动,“完整的秘法是四卷。还有一卷,叫‘守’。”
夜沧澜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秦九真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第三道门,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门前,他伸出手,掌心那枚火玉髓贴在门面上。门上的符文亮了起来,一圈一圈地转,像水波荡漾。
“这道门,我来开。”
楼望和想拦他,但秦九真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信任,有某种楼望和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笃定,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告别。
“望和,你照顾好清鸢。”秦九真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我这人没什么本事,赌石赌不过你,打架打不过你,连泡妞都比不过你。但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我帮过很多玉匠。不管是瘸腿的还是断手的,不管是穷得揭不开锅的还是被人追杀的,我秦九真能帮就帮。玉灵要是真长眼睛,就该让我过。”
门开了。
融玉门内,是一片无垠的虚空。没有地面,没有墙壁,没有天空。所有人踏入门内的瞬间,脚下一空,向下坠落。坠落中,黑暗中亮起无数光点,红、黄、绿、紫、白——全是玉石的颜色。那些光点悬浮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石碑悬浮在虚空正中,上刻:“融玉门。以玉为桥,以心为渡。玉灵认主,万玉朝宗。”
夜沧澜稳住身形,伪透玉镜在手中疯狂震动。他的脸色变了——镜面上的裂纹在扩大,黑气从裂缝中不断外泄,被虚空中那些光点逐一吞噬。
“不——”他捂住镜子,但无济于事。邪玉之气在这片虚空里像冰雪遇沸水,转瞬消融。
秦九真落在了虚空之中。他的脚踩在虚空上,脚下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光点纷纷向他聚拢。
“我明白了一件事。”秦九真回过头来,看着楼望和,“融玉门不是让你和玉灵说话。是让玉灵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往前走了三步。每走一步,虚空中的光点就亮一分。红的火玉、黄的田黄、绿的翡翠、紫的紫罗兰、白的羊脂——无数玉灵从沉睡中苏醒,化作一道道流光,围着秦九真盘旋。
它们在看。在辨认。在决定。
秦九真闭上眼睛,张开双臂。火玉髓从他怀中飘出,化作一团温暖的红光,融入那片星河之中。紧接着,虚空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大地翻身,像远古的脉搏。
一块巨大到看不见边际的玉璧从虚空中浮现。
玉璧表面刻着无数面孔——从上古玉族的先民,到历代玉匠,每一张脸都清晰可辨。楼望和在那些面孔里看见了花絮倩的祖先——那个被解迎宾害死的包工头谢广福,他的脸也在上面。还有秦九真帮过的那些玉匠——瘸腿的老刘,断手的小陈,穷得揭不开锅的王师傅——一张一张,全都在。
秦九真睁开眼,看着玉璧上那些面孔,忽然笑了。
“老刘,小陈,王师傅——”他一个一个叫出名字,声音在虚空里回荡,“你们看着呢?”
玉璧上所有面孔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无数道玉光从玉璧中射出,穿透秦九真的身体。他没有躲。那些玉光从他胸口进,从后背出,带走了一团团黑气——那是他多年来替玉匠们挡灾受难时染上的邪玉气息。
最后一缕黑气被玉光带走。秦九真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吓人。
石碑上的字变了:“以身为桥,渡玉万千。心无杂念,万玉朝宗。第三关,过。”
门开了。虚空消散,所有人重新踩在石板地面上。
夜沧澜跪在地上,伪透玉镜碎成了七八块,黑气从他七窍中喷涌而出。他捂着胸口嘶吼,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不可能——你凭什么——你一个赌石的混混——”
秦九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他的脸瘦脱了相,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
“你说你爷爷偷了半卷秘法。那你知不知道偷的那半卷里写了一句什么?”
夜沧澜抬起头,血泪从眼角滑落。
“半卷秘法里写着——‘邪玉之术,以寿为薪’。”秦九真一字一顿,“你练的功夫,每一分力量都在烧你的命。你爷爷烧光了,你爹烧光了,你也快了。你以为你在抢龙渊玉母?你是在抢一口棺材。”
夜沧澜的身体僵住了。
秦九真站起来,转身走向第三道门后新出现的通道。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还有救。趁那半条命还在,把邪玉散了,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或者继续作死——随你。”
他走进了通道。
楼望和扶着沈清鸢跟上去。经过夜沧澜身边时,楼望和低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黑石盟首领跪在地上,伪透玉镜的碎片扎进了他的膝盖,血在石板上洇开一片。但他的眼睛是空的,像是三十年的执念在一瞬间被人抽走了。
楼望和什么也没说。
通道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达百丈,四壁嵌满了发光的原石,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空间正中央立着一座玉台,玉台上空无一物。
不对。
玉台上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像一颗珠子。
楼望和口袋里那颗玉珠突然发烫。他取出来一看——玉珠表面泛起一层金光,和凹槽的形状完全吻合。
他走上前去,把玉珠放进凹槽。
玉台震动。整座地下空间跟着震动。穹顶上的原石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光线汇聚在玉台上方,凝成一个巨大的光团。光团中,一个虚影渐渐浮现——那是上古玉族先民的模样,长发如瀑,眉目如画,浑身散发着柔和的玉光。
虚影开口了,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天地本身在说话。
“三关已过。玉母在望。但你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楼望和抬头看着那个虚影:“什么事?”
虚影没有回答。它抬起手来,指向通道的入口方向。
夜沧澜跌跌撞撞地出现在通道口。他的脸色灰败,七窍流出的血染红了半边脸,但身上缠绕的黑气已经散了大半。他真的散了邪玉。此刻他靠在通道口的石壁上,喘着粗气,目光复杂地看着玉台上的那个虚影。
虚影看着夜沧澜,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慈悲,只有一种亘古的平静。
“上古玉族叛徒的后裔。你散邪玉,说明你还有一丝明悟。玉母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身上剩下的半条命,换龙渊玉母沉睡期间的安全。你愿不愿意?”
夜沧澜盯着那个虚影,嘴唇哆嗦着。
“你们让一个叛徒的后人,守玉母?”
虚影说:“玉无善恶。人有选择。”
夜沧澜沉默了很长时间。地下空间里只有原石的光芒在静静流转,所有人都在等。楼望和、沈清鸢、秦九真、还有从第一道门赶来的楼和应——他的左臂用布条草草绑着,衣服上全是刀口,但人还活着。
夜沧澜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好。”他说,“我守。”
他踉跄着走到玉台前,跪了下来。虚影从光团中伸出一只手,按在夜沧澜的头顶。夜沧澜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平静下来。他身上最后一丝黑气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薄的青光。
他抬起头来时,眼睛里的疯狂没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平静。
虚影转向楼望和:“龙渊玉母在圣殿最深处沉睡。它的能量曾因邪玉阵而失控,需要三玉共鸣才能重新稳定。你们进第三道门之前,有人在殿外替你们挡了一刀——”
虚影的目光落在楼和应身上。楼和应摆了摆没受伤的那只手:“我儿子的事,当爹的挡一刀算个屁。”
虚影微微点头:“玉母会记住。”
然后它看向沈清鸢:“弥勒玉佛的秘纹已经全部激活。仙姑玉镯的护玉之力也已恢复。加上破虚玉瞳——你们三人,现在可以进去了。”
玉台后方的石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条洒满玉光的甬道。
楼望和握住沈清鸢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回握的力道很稳。秦九真跟在他们身后,瘦了一圈的脸上又浮出那个欠揍的笑容。
“走吧。”他说,“龙渊玉母,总得看看长什么样。”
三人踏入了那条洒满玉光的甬道。身后,楼和应靠着石壁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夜沧澜跪在玉台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玉台上方那个虚影缓缓消散,最后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飘荡——
“玉藏于渊,龙潜于渊。渊中之玉,非玉也。乃天地之心,众生之愿。得之者,当以天下玉匠为念。”
声音散尽。
甬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悠长的、仿佛来自地心的跳动。
龙渊玉母。
醒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