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鸣俯身看去，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地段界线、面积和临街位置，旁边另附着一份英文条件书。
沈经理在旁讲解了一番。
这块地位置不错，周围已有道路，附近新楼也在陆续兴建，往后无论出售还是出租，都有些前景。
建筑师与测量师已经实地看过，地盘并无太大问题，只要拍卖时价钱不被抬得太高，便是一笔颇为合算的买卖。
姜鸣翻过几页预算，见建筑费用、银行利息及各项开销都算得清楚，便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都看好了，那便去试试。不过最高出价先定下来，超过了便收手。香江这么大，也不缺这一块地。”
沈经理连声答应，又将几份须由董事长签署的文件递了过来。姜鸣逐一看过，签下名字，几人这才收拾图纸，告辞而去。
待房门关上，陆瑾忽然想起一事，从衣袋里取出一张请柬，放到桌上。
“对了，师弟，还有件事。”
姜鸣拿起来一看，只见请柬印制得颇为考究，烫金的字迹端端正正，写的是几日之后，在港岛一家酒店举行的商界联欢酒会。
“这是？”
“一个老朋友送来的。”
陆瑾道，
“他早年与陆家有些生意往来，后来定居香江，如今也经营着几处产业。前些日子知道我来了，便特意请我过去坐坐，我想着你如今既然办了公司，不妨一道去见识见识。”
香江这地方，华商之间多有同乡、同业的关系，表面上不过是吃饭饮酒，闲谈几句生意，背后却牵着不知多少买卖。
一个初来乍到的人，纵然有钱，也未必摸得清其中门道。
姜鸣如今虽已在香江闯出偌大名头，可那是拳台上的名声，与生意场上毕竟是两回事。
“师兄说得不错。”
姜鸣将请柬放下，笑道，
“既然开了公司，总不能连同行都不认识。”
姜鸣打定主意，过几日带着冯宝宝一道去。
她如今正学着料理公司的财务，往后少不了要同银行和商界人士往来。
与其整日埋头看书，倒不如亲自去见识一番。
想到这里，姜鸣不由得朝窗边望了一眼。
冯宝宝仍坐在那里看书，连他们方才说了什么都没留意。
她一手翻书，一手在纸上写着数字，神情专注，倒像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姜鸣笑着叫道：“宝宝，过几日跟我去参加酒会，好不好？”
冯宝宝抬起头：“酒会？有啥子吃的？”
姜鸣呵呵一笑。
“有，自然有。听说还是大酒店，吃的东西少不了。”
“那要得。”
冯宝宝点点头，便又低头看书去了。
————
三日之后，华灯初上。
港岛中环一间老牌酒店门前，汽车络绎不绝。
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殷勤地替客人开门，楼上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悠扬的西洋乐声。
这一晚的酒会，乃是几位华商联名设宴，邀请商界同道聚首。
虽说名为联欢，实际上却不单为了吃喝。香江地方不大，做生意的人却多，平日各有各的门路，难得有这样的场合，自然少不了借机结交朋友，探听消息。
姜鸣与冯宝宝、陆瑾到时，厅内已有不少宾客。
男子大多西装革履，女子则穿着旗袍或洋装，三五成群，手持酒杯低声谈笑。
大厅一侧摆着长长的餐桌，冷盘、糕点、水果与各式西洋点心琳琅满目，另有侍者端着香槟和鸡尾酒往来穿梭。
冯宝宝进门后，目光便落在了餐桌上。
姜鸣见状，笑道：“去吧，喜欢什么便拿什么。东西多的很，咱们慢慢吃。”
冯宝宝点了点头，径自去了。
陆瑾瞧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道：
“师弟，你带宝宝来见识，倒不如说是带她来吃饭。”
“师兄，这你便不懂了。”
姜鸣笑道，“别人来此，有的为钱，有的为名，有的为了攀交情。宝宝只为吃饭，反倒最自在。”
陆瑾摇头失笑，却也不再多说。
两人正谈笑间，前方忽然有人叫道：
“陆兄弟！”
一个鬓发花白、身材清瘦的老者快步迎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虽然上了年纪，腰背却挺得笔直，举止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
陆瑾见了他，脸上也露出笑容，抱拳道：“程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那老者哈哈一笑：“什么别来无恙！我都快六十岁的人了，哪里比得上你？这么多年不见，你倒像没变多少。陆兄，你这养生的本事，可真叫人羡慕。”
此人姓程，名爱周，早年经营航运起家，后来投资地产，名下拥有不少物业，在香江华商之中颇有声望。
他与陆家素有往来，年轻时曾多次往返内地，与陆瑾相识已有数十年。
不过二人的交情，却不单是生意上的往来。
程爱周年轻时见过不少世面，知道这世上除寻常武夫之外，还有一群身怀异术的人物。
那些人平日不显山露水，有的隐居山林，有的混迹市井，所练手段却远非寻常拳脚可比。
他虽不是异人，早年却因家族生意，与几位异人打过交道。
而三一门的大名，他还曾亲眼见过那位名震天下的大盈仙人左若童。
这件事说起来，已有二十余年。
那时候程爱周偶然得了一个机会，跟着长辈，亲自到三一门拜访。
他至今还记得那一日的情景。
三一门坐落山中，院宇清幽，松柏掩映。
左若童一身素色长衫，立在阶前迎客，衣袂轻垂，面容清俊，望去不过二十来岁，眉宇间却自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度。
叫人见了便觉亲近，偏偏又隐隐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意味。
程爱周当时尚且年轻，见他容貌如此，原本只当是门中一位年轻弟子，谁知当时家中那位年过六旬的长辈，见了左若童，竟恭恭敬敬地称了一声前辈。
他后来才知道，左若童早在他父辈年轻时，便已是这副容貌。
数十载寒来暑往，旁人白了头发，弯了腰背，唯独他仿佛被岁月遗忘了一般，始终维持着青春之貌。
世间所谓驻颜有术，程爱周也听过不少，可直到亲眼见了左若童，他才知道，原来那些传闻并非全是虚妄。
异人界虽多奇人异士，可真正能做到左若童这样的又有谁？
程爱周眼见如此神异之事，自然惊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真正令他折服的，却还不是左若童那副不染岁月的容貌。
那一日，三一门来了几位江湖上颇有身份的人物，众人言语之间偶有争论。
左若童始终神色从容，待人谦和，不因自己修为高深便轻慢旁人，也不因对方见识浅薄便露出不耐之色。
他偶尔开口，语气平平，却往往三言两语便将众人的疑惑点破。
程爱周坐在末席，听得入神。
他自幼长在富贵之家，见过不少有钱有势的人物，也见过许多自命不凡的江湖豪杰。
可像左若童这般人物，却还是生平第一次见着。
那份超然物外的风采，竟令他生出一种奇异的念头：世间金银财货、功名富贵，与此人所求之道相比，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从那以后，程爱周便对修行一道生出了极大兴趣。
他甚至动过拜入三一门的心思，托长辈替自己说项，只可惜他终究没有什么资质。
程爱周心有不甘，后来又向旁人求教，试过一些入门的吐纳功夫，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这才渐渐死了心。
他年轻时为此着实遗憾过一阵，后来年纪渐长，专心经营家业，方知世间各有各的缘法。
自己既无修行的天赋，便老老实实做生意，倒也未必不能活得自在。
只是左若童当年的风范，却始终留在他的记忆里。
如今数十年过去，他已两鬓斑白，昔日故人也多已凋零。
乍见陆瑾依旧精神矍铄，不禁又想起三一门当年的光景，心中颇为感慨。
二人寒暄了几句，程爱周便将目光转向姜鸣，笑道：
“这位便是姜鸣姜先生了吧？陆兄在信里提过，说如今三一门在香江重开门户，全仗你这位师弟奔走张罗。
老夫早就想见上一见，今日总算如愿了。”
姜鸣含笑拱手：“程老先生，你好。”
程爱周望着姜鸣，眼中颇有几分感慨，笑道：“前些日子那场拳王比赛，老夫也听说了。起初只知道香江出了个了不起的年轻拳师，后来才知道原来姜先生是三一门人。
想当年，我也是一心想拜入三一门下，可惜没有那个福分。”
陆瑾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
“程兄还放不下当年的事？家师早说过，修行讲究缘法，强求不得。你后来在商场上闯出这般家业，难道还不知足？”
“那怎么一样？”
程爱周摇头叹道，
“金银财货，不过是身外之物。当年左老先生何等风采，陆兄又不是不知道。
我那时见他老人家容貌始终如青年一般，便觉得世间再没有比修行更神妙的事情了。”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当年登山拜访的情景，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后来左老先生亲自指点，才知道我实在没有那个资质。
说来也惭愧，那时候还为此懊恼了好几年。
如今想来，左老先生待人何等宽厚，我一个不曾入门的外人，他也肯耐心指导，单是这份气度，便值得我记上一辈子。”
陆瑾听他称赞恩师，心中自然欣喜，又不免有些感伤，道：
“家师生前最不喜旁人将他看作神仙。程兄若只记得他那副不老的容貌，反倒辜负了他老人家。”
“哈哈，陆兄说得是！”
程爱周笑着点头，随即又看向姜鸣，
“所以听说三一门在香江重新立起了招牌，我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该见见这位姜先生。今日一见，倒也不枉老夫盼了这些日子。”
姜鸣含笑道：
“程老先生与三一门有这般渊源，往后若得空，不妨到学校坐坐。”
“好，好！”
程爱周笑道，
“有你们师兄弟在，三一门的香火便不愁断绝。待改日得闲，老夫定要拜访，看看你们如今的门庭。”
陆瑾笑道：“程兄若来，咱们自然扫榻相迎。”
程爱周又望向姜鸣，笑道：“说起来，老夫还听陆兄提过，你近来办了一家地产公司？”
“正是。叫三一地产发展有限公司，刚搭起架子，尚未做成什么买卖。”
“三一地产。”
程爱周将这几个字念了一遍，不禁莞尔：
“旁人听了，只当是个寻常公司。老夫却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
几人相视而笑。
程爱周也明白，今日宾客众多，不宜多谈异人界的旧事，便话锋一转，道：
“既然姜先生有意在香江经营地产，今晚倒来得正好。
这里有几位朋友，在这一行做得颇有声色，我替你们引见引见。”
说着便领着二人往大厅中央走去。
姜鸣跟在后面，心中却颇觉有趣。
他前世虽不是商人，香江那几位富豪的大名，却听过不知多少遍。
如今乃是一九五八年，正值香江地产行业逐渐兴盛之际。
后世那些富豪巨子，此刻有的已颇有根基，有的却才刚刚踏入地产这一行。
若能亲眼见上一见，倒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不多时，三人来到一处圆桌旁。
桌边站着几个男子，其中一人身材高大，三十余岁，穿着深色西装，眉目间颇有英气，说话中气十足。
程爱周指着他笑道：
“姜先生，这位霍英东先生，近几年在地产界可出了不少风头。”
姜鸣听见这个名字，心头便是一动。
霍英东！
这个名字，他前世自然听过。
后世香江赫赫有名的爱国商人，早年从海沙、建筑等生意起家，后来涉足地产，推广住宅楼宇分层预售、分期付款等办法，在香港地产发展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只是眼下的霍英东不过三十多岁，尚未有后来那般声望，虽已在地产界闯出名堂，却仍是个精力充沛、锐意进取的商人。
程爱周又笑道：“英东经营立信置业，近几年兴建了不少住宅楼宇。尤其是分层预售、分期付款的办法，倒叫许多从前买不起楼的人，也有了置业的机会。”
霍英东连忙摆手：“程老抬举了，不过做些小生意，谈不上什么了不起。”
“还小生意？”
程爱周哈哈一笑，“你这些年起了多少楼，我还能不知道？”
众人闻言，纷纷笑了起来。
程爱周替双方引见。
霍英东听见姜鸣的名字，顿时眼睛一亮，主动伸出手来。
“原来是姜先生！前阵子那场拳王比赛，我也看了，打得真是痛快。想不到姜先生也有兴趣做地产。”
姜鸣与他握了握手，笑道：
“霍先生在地产界做得有声有色，我不过刚刚入行，往后还得向你多请教。”
霍英东性情爽朗，闻言哈哈一笑：
“做生意哪有什么师父徒弟？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姜先生若有兴趣，改日来我这坐坐，咱们慢慢谈。”
两人聊了几句，霍英东便说起这些年香江人口日增，住宅需求旺盛，许多市民虽然想买楼，却拿不出整套楼宇的钱。
若能分层出售，再准买家分期付款，既方便买家置业，发展商也能提前收回一部分资金。
这些事情，姜鸣前世便有所耳闻，如今由霍英东亲口讲出，倒是颇觉好玩。
他听得认真，偶尔问上几句，竟都问在关键处。
霍英东见他见识不凡，也渐渐起了结交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