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是酉时三刻忽然热闹起来的。
那时,夕颜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针走得慢,绣的是一枝斜斜的栀子,才起了几瓣花瓣的形。
院墙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先是零星的几匹,渐渐地密了起来,像是有人从四面八方赶过来。
她放下针线,走到院门口望了一眼。
门廊下灯笼才点上,昏黄的灯光将几个身影拉得细长,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步履匆匆,径直往书房去了。
书房那边很快亮起了灯。
窗纸上映着里头走动的影,人影叠着人影,来来回回地晃。
偶尔有争吵声传出来,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夕颜转身回了屋。
脚步声去了一拨,又来了一拨。
一直到了子时,最后两个人也走了。
可是书房的灯,却依然亮着。
夕颜站在廊下,夜风有些凉,吹得她袖口轻轻拂动。她望着那一窗灯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缘的滚边,绞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一直温着茶汤,灶火是现成的,夕颜重新添了几块炭,将火拨旺了些,从柜子里取出白日里剩下的那半团糯米面,又泡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朵银耳。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半边面庞照得暖融融的。
甜汤煮好后,她端着碗走到门口,青杏正坐在门槛上打盹,听见动静一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姑娘?”
“你把这个送去书房。”夕颜将盖碗递过去。
青杏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眨了两下眼,没站起来。
“姑娘怎么不自己去?”
夕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他的书房我不能进。”
“奴婢也不能进呀。”青杏托着那只盖碗,歪着头看她,“奴婢也是送到门口,交给廊下值守的人就回来了姑娘反正还没歇息,不如亲自去?送到门口也一样的,又不进去。”
夕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青杏说得对,送到门口而已,不进那道门,便不算逾矩。
她犹豫了一会儿,从青杏手里接过那只盖碗,指尖在碗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你掌灯。“
青杏应了一声,利落地从门后取出一盏羊角灯,走在前面给她照着路。
夜色浓得像墨,只有她们手里那一盏灯的光,在地上铺出一小圈亮色。
青杏走在前头,灯影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夕颜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手里的盖碗稳稳地端着,碗里的甜汤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漾出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快到书房时,夕颜的步子慢了下来。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在地面上拖成一道窄窄的光带。
枭影亲自值守,他闭着眼养神,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看清是夕颜,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长剑。
夕颜在廊下站住。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盖碗,又抬头看了一眼书房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的光线落在她裙摆上,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她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正要将盖碗递给枭影,门内忽然传来兰濯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