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济南府城南荒地。
天还没亮透,渠首已经聚了六十来号人。四个流民队,每队十五户,来了六十多个壮劳力,扛着铁锹、镐头和扁担,在河沟东头排开。周世昌站在渠首,身边是海瑞和刘老汉。老汉今儿换了一身旧短褐,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棍头上绑着一块红布条,是海瑞让府衙给他扎的,当队标用。
“诸位,这位是刘老汉,城南刘家村的,年轻时候在泰山脚下修过河堤。修渠的活,老汉当总工头,看土方、定深浅、指方向。四个队头跟着老汉学,学不会的换人。”周世昌说完,退到旁边。
刘老汉拄着木棍走到渠首,蹲下来,用手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渠线从这儿往南走,走到低洼地,再往西拐。二里来长。渠底铺碎石,渠帮夯黏土。低洼地渠帮夯一尺,荒地边上渠帮夯一尺半。渠底碎石低洼地铺两寸,荒地边上铺三寸。分水口留三个,闸板用木板,灌水提起来,不灌放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四个队头说:“你们四个跟着我。第一队挖土,第二队备料,第三队夯帮,第四队管粮。挖土的先挖渠线,挖到一尺深就停,等我看了土色再往下挖。备料的去河沟边上捡碎石,捡硬实的,别捡酥的。夯帮的跟着我学夯土,夯一层踩一遍,踩实了再夯下一层。管粮的去府仓领粮,修一丈发一斗,当天结清。”
四个队头应了一声,各自带着人散了。刘老汉带着第三队走到渠线中间,蹲下来,把木棍插在土里,用手扒开一层浮土,看了看底下的土色。“这一段土松,得先夯实渠底再铺碎石。你们看着——”他拿起一把铁锹,把渠底的松土铲平,又用木夯砸了几遍,砸到土面发硬,才站起来,“夯到这样,碎石铺上去就不陷。你们试试。”
第三队的队头姓王,是个三十来岁的读书人,接过木夯砸了几下,砸得歪歪斜斜的。老汉蹲下来看了看,摇了摇头。“砸偏了。木夯要拿稳,砸下去的时候手不能晃。你看——”他接过木夯,双手握紧了,一下一下砸下去,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位置,砸得土面平平整整。王队头又试了一遍,这回稳了些,老汉点了点头。“行。就这么砸。砸完了铺碎石,碎石铺两寸厚,铺完了再砸一遍,砸到碎石不动为止。”
辰时,兖州府西南乡。
王国光带着赵存沿着便民路往南走。六月下旬的田里,冬麦苗已经两寸高了,绿油油地铺在垄背上。赵存蹲下来拨了拨麦苗根部的土,土是湿的,苗根扎得稳。他站起来对王国光说:“王书吏,冬麦苗稳住了。浇了一遍水,封了一遍土,苗没冻着,也没旱着。”
王国光点了点头,沿着便民路继续往南走。走到打谷场边上的时候,碰见孙茂正带着人清渠。渠底的碎石清了一遍,渠帮上的草籽补撒了一遍,嫩绿的草芽从土缝里钻出来,密密匝匝地贴着渠帮。孙茂直起腰来对王国光说:“王书吏,渠网清淤完了。西南乡三段淤渠清了,孔林东侧两处塌渠修了。渠帮草籽补撒了,草芽长出来了,渠帮稳了。”
王国光蹲下来看了看渠帮上的草芽,点了点头。“渠网全了。冬麦浇了水,封了土,苗稳住了。兖州的秋管冬种事稳了。海郎中在济南府教半个月,教完了回来复命。咱们盯着兖州就行。”
午时,济南府衙后堂。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修渠的记录。上午挖了三十丈渠线,备了二十方碎石,夯了二十丈渠帮。四个队头跟着刘老汉学看土方,学了一上午,王队头能自己看土色了,张队头能自己夯渠帮了,另外两个还在学。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六月二十六,济南府修渠开工。上午挖三十丈,备碎石二十方,夯渠帮二十丈。四个队头跟着老汉学,王队头能看土色,张队头能夯渠帮,另两个还在学。十天修完主渠。”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周世昌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海郎中,上午的进度怎么样?”
“挖了三十丈,备了二十方碎石,夯了二十丈渠帮。四个队头学得快,王队头能看土色了,张队头能夯渠帮了。老汉教得细,手把手地教,学不会的当场换人。照这个速度,十天修完主渠没问题。”
周世昌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海郎中,济南府的流民比兖州少些,但地比兖州薄。渠修通了,地翻出来,种豆子养两年地力,第三年种麦子。三年不纳粮,三年之后按官田纳粮。这个章程,济南府照兖州办。”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照兖州办。翻地一亩给一斗米,修渠一丈给一斗米,修路一丈给一斗米。流民分地一户一亩二分,秋后收成一半归官仓,一半归自己。三年不纳粮,三年之后按官田纳粮。章程都一样,照着办就行。”
戌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海瑞从济南府发来的急报。急报上写着修渠开工。上午挖了三十丈,备了二十方碎石,夯了二十丈渠帮。四个队头跟着老汉学,王队头能看土色了,张队头能夯渠帮了。另附了一行字:“十天修完主渠。老汉教得细,手把手地教,学不会的当场换人。”
他把急报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济南府修渠开工。上午挖三十丈,备碎石二十方,夯渠帮二十丈。四个队头跟着老汉学看土方。十天修完主渠,修渠一丈给一斗米。兖州秋管冬种事稳,冬麦苗两寸高了。济宁府豆子快收了。各府照兖州章程办,依次推进。”
写完了,他把急报交给书吏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济南府的渠开了工,四个队头跟着老汉学看土方。十天修完主渠。他睁开眼,从案头拿起私录,提笔写道:
“六月二十六,济南府修渠开工。上午挖三十丈,备碎石二十方,夯渠帮二十丈。四个队头跟着老汉学看土方。王队头能看土色,张队头能夯渠帮。十天修完主渠。兖州冬麦苗两寸高,济宁府豆子快收了。各府照兖州章程办。”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济南府的渠继续修,十天修完主渠。兖州的冬麦浇了水封了土,济宁府的豆子快收了。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亥时,济南府驿馆。
海瑞坐在客房里,面前摊着今天的修渠记录。上午挖了三十丈,备了二十方碎石,夯了二十丈渠帮。四个队头跟着老汉学,学得快。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明日六月二十七,继续修渠。挖土、备料、夯帮依次推进。老汉带着四个队头看土方,学不会的换人。十天修完主渠。”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然后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驿馆的被子薄,但干净,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继续修渠。十天修完主渠,修完了当场发粮。
万历二年的六月二十六,济南开渠,四队学工。济南府的渠开了工,四个队头跟着老汉学看土方。上午挖了三十丈,夯了二十丈渠帮。兖州的冬麦苗两寸高了,济宁府的豆子快收了。各府照兖州章程办,依次推进。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