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二月二,龙抬头。
春风遍拂绥安大地,熬过料峭春寒,暖意彻底漫开,天光澄澈温柔,白日里的风不再寒凉,暖意融融,偶尔日头盛些,竟带着初夏般浅浅的燥热。万物破土新生,街巷草木抽芽吐绿,处处皆是春和景明、生机勃发的模样。
恰逢吉日,停业多日的曼伊医馆,今日正式重新开业。
晨光洒落朱红门楣,医馆门前干干净净,摆满了各界送来的精致花篮,姹紫嫣红、馥郁芬芳,层层叠叠的贺礼,衬得整座院落鲜活热闹。杨师长、刘师长亲自遣人送来贺礼,朱政委、贺龙、贺虎兄弟,亦专程备下花篮登门道贺。乱世浮沉里,这份惺惺相惜的情谊,愈发珍贵动人。
医馆之内暖意融融,秦氏夫妇带着秦骄骄三人忙前忙后,打理药材、收拾诊室、接待前来道贺的宾客,步履不停。三人眉眼温和,将医馆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沉寂许久的医馆,再度焕发烟火生机。
而赵府内外,却是另一番沉静肃穆的光景。
连日来,赵崇岳未曾参与医馆的琐事,一心闭门奔走,与昔日麾下旧部彻夜长谈,耐心做通所有人的思想工作。
早在许久之前,他便已寻到朱政委,坦诚吐露了自己全部的心意与抉择。他决意留在绥安故土,不再奔赴前线厮杀。往后余生,他将扎根后方,全力协助秦骄骄稳定药材资源,搭建稳固的制药战线,源源不断为抗战前线供给伤药、物资。与此同时,他会稳稳守好几家人的后宅,护好家中女眷,替远赴沙场的贺龙、贺虎两兄弟,守住身后最后的安稳与安宁。
这份赤诚的后方坚守,并未让几位领导安心放手。
朱政委与根据地一众重要干部,隔三差五便邀约赵崇岳深谈。晓之以家国大义,动之以袍泽情谊,一次次恳切规劝,满心惜才。众人皆知,赵崇岳天赋卓绝、深谙兵法,沙场指挥能力冠绝一方,麾下旧部皆只信服他一人。
众人无不惋惜:如此难得的军事将才,若困于后方、埋没锋芒,实在是莫大的可惜。他一手带出来的队伍,军纪严明、战力强悍,换作旁人统领,定然难以驾驭,更难发挥出原本的作战实力,于前线战事而言,是极大的损失。
面对众人反复的劝说与挽留,赵崇岳心意如铁,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这日深夜,长谈落幕,灯光映着他沉稳坚毅的眉眼,语气坦荡而笃定,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我已逐一安抚、开导麾下所有旧部。世人皆知,我本是决意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之人。是因为我的爱人,因为心中牵绊,我才重返绥安,重回乱世纷争之中。”
他抬眸,目光澄澈坚定,藏着乱世男儿最温柔的坚守,亦有不容置喙的风骨:
“如今前线烽火连天,贺龙兄弟、贺虎兄弟舍生取义、奔赴沙场,为国浴血拼杀。我守好这一方后宅,护好所有家眷安稳无忧,他们才能无牵无挂,一心抗敌。试问,难道要我们所有男儿尽数奔赴前线,将护家卫国的重担,尽数压在柔弱女子肩头?”
“我的爱人,还有她的双亲,多年来为家国大义倾尽所有、付出良多,早已历尽风霜、受尽别离之苦。不再征战、留守后方,是他们余生最后的期许与请求。为国尽忠的方式从不止沙场厮杀,后方维稳、制药援战、守护家国,亦是报国。这唯一的心愿,组织难道不能成全?”
一番肺腑之言,恳切赤诚,句句戳中人心。
朱政委望着心意已决、风骨凛然的赵崇岳,良久无言,终是轻叹一声,松了口:“罢了,你且再好好斟酌思量。”
谈话结束,朱政委即刻返回根据地,不敢耽搁分毫,连夜向远在外地的孙华先生发出加密电报,字字郑重:
“秦骄骄同志爱人赵崇岳,经多次晓之以理、反复劝诫,心意坚定,执意不肯奔赴前线,愿留守后方维稳援战。望领导速予指示。”
电报发出不久,远方便传回简短而果决的回电,字字定音:
“无需再反复劝说、登门打扰。我两日后抵达绥安,亲自整合军营、调配兵力,筹备周全,为大军奔赴前线、全线抗战,筑牢所有根基,做好万全准备!”
朱政委肃然颔首,回道:“是!”
二月二龙抬头,春风和煦,绥安城内暖意渐浓,连日晴光融融,春日气温节节攀升,偶有烈阳,竟生出几分初夏的燥热。曼伊医馆烟火如常,秦氏夫妇终日忙碌,打理药材、接诊乡邻,维系着医馆问诊施药的安稳日常。
而今日的绥安火车站,气氛肃穆庄重。秦骄骄褪去往日温婉素雅,素面素颜,一身规整军装利落干练,眉眼凛然英气;赵崇岳亦换下常年身着的儒雅长衫,一袭挺括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气度沉敛沉稳。
二人随同朱政委及西南一众军政领导,静静伫立站台,等候远道而来的孙华一行人。
半个时辰等候过后,火车汽笛响彻长空,车轮隆隆轰鸣,稳稳停驻站台。风尘仆仆的孙华携夫人乔氏、秦骄骄的挚友战友郑晓荷缓步下车,眉眼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却依旧目光坚定、气度凛然。
众人整齐肃立,齐齐敬上军礼,赵崇岳默然颔首示意,孙华抬手郑重回礼,简短会面后,众人移步军政议事大厅。
厅堂之内,气氛凝重肃静,无半分闲谈虚语。众人依次落座,事关西南后方布局、前线补给命脉、全军统筹调配的重要会议,正式开启。
会议伊始,朱政委率先开口,言语间满是惋惜与不舍。他坦言,赵崇岳是西南战区难得的将帅奇才,用兵有度、治军严明、临场决断顶尖,麾下旧部只服他调遣,是前线最稀缺的指挥人才。
如今他执意留守后方、放弃沙场建功,于前线战事推进而言,无疑是莫大损失,众人几番恳切劝说,终究未能动摇其坚定心意。
谈及此处,孙华目光温和转向身侧的秦骄骄,沉声询问她的真实心意。
秦骄骄身姿端正,眼神澄澈坚定,从容起身作答,语气赤诚而笃定:“我全然尊重崇岳的所有决定。家国大义,殊途同归。无论他选择奔赴前线、浴血杀敌,还是留守绥安、与我一同守护家人眷属、稳固后方,我始终无条件支持。上阵为国是忠,卸甲守家亦是责。”
此言落地,满堂默然。
朱政委见状,再度心生怅然,满是痛惜感慨。秦骄骄曾深耕地下情报战线多年,心思缜密、机敏果敢、行事缜密,数次冒险传递关键绝密情报,数次扭转战局,为战事突破立下汗马功劳,是极为难得的情报骨干人才。
如今她一心扎根医馆制药、安稳后方民生,不再参与高危地下情报传输工作,亦是革命战线的一大遗憾与损失。
气氛沉凝之际,会议敲定全军最新攻防部署:贺龙、贺虎兄弟即刻整肃精锐主力,整队开拔奔赴前线主战,担纲正面御敌重任;杨师长领步兵梯队随行出征,坐镇前线中军,协同统筹作战调度,死守前沿防线,全力御敌卫国。
唯独刘师长缓缓起身,神色坦荡恳切,当众吐露夙愿。他直言自己年岁渐长,半生戎马征战,早已看淡沙场功名,无心再赴前线争功立业。
刘家世代扎根绥安,深耕药材实业多年,深谙药材采制、物资统筹之道。他自愿留下,与赵崇岳通力合作,驻守绥安腹地,稳住药材供应链、统筹后方物资、安定乡邻民心,筑牢全军后勤根基,以前线之外的方式为国效力。
关键时刻,主位上的孙华缓缓开口,一锤定音,彻底终结所有争议。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庄重恳切,字字掷地有声:“诸位需铭记,革命胜利,从非一人之功。
秦家世代仁善忠义,乱世浮沉之中,常年捐资、捐物、捐药材,倾尽家族之力驰援后方。数十年如一日默默奉献,救死扶伤、接济军民。可以说,若无秦家倾尽全力的无私付出,便没有如今我方战事的稳步推进与重大胜利。”
他目光落于赵崇岳与秦骄骄身上,态度坚决公允:“赵崇岳同志文武兼备、骁勇善战,是难得的顶级军事将才;秦骄骄同志医术精湛、胆识过人,是不可多得的情报与后勤双优骨干。
二人皆是我方栋梁人才。但英雄亦有夙愿,家国亦需温情。二人只求安稳守家、稳住药线、护好眷属,守住后方安稳大局,这份朴素赤诚的心愿,我作为西南地区负责人,第一个赞成、全然同意!”
上级已然定调,句句情理兼备、顾全大局。朱政委再无半分说辞,只得默然闭口,心中所有惋惜与不甘尽数压下。
话音落,全盘大局彻底落定。
前方自有将士披甲赴火、浴血山河,后方自有良人磐石坚守、稳固根基。
暮色垂落,晚风温柔,褪去了白日会议的肃穆沉凝。赵崇岳与秦骄骄并肩归家,恰逢秦昆泰、安如初夫妇从医馆归来。一日劳碌落幕,赵府灯火温和,暖意融融。
一家人围坐堂中,泡上温热清茶,摆上精致点心,驱散了整日的奔波疲惫。屋内静谧安然,再无军政朝堂的紧绷拘束,只剩寻常人家的温馨闲适。
秦昆泰端着茶盏,心中惦念整日的大事,忍不住率先开口问道:“崇岳,今日孙同志亲自到场议事,对你的去留最后是如何定夺的?莫非,还是要你奔赴前线领兵作战?”
赵崇岳垂眸看向身侧眉眼温柔的妻子,眼底漾着浅浅暖意,语气从容安稳:“父亲放心。孙同志格局开阔、深明大义,早已看透家国大局,最终应允了我的请求,同意我留守绥安,从此安心陪着家人。
不止如此,刘师长也主动请留,日后会与我一同坐镇后方,助力咱们打理药材、稳固药厂,往后我们后方,又多一份坚实助力。”
话音落下,安如初连日悬在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满身疲惫一扫而空,眉眼间尽数是释然的笑意:“哎呦,这下可好了!悬着多日的心,总算彻底落下了。崇岳能留下来,是最好的结果!我们骄骄再也不用承受离别之苦,日日相思等候,我们二老,也不必日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了!”
秦骄骄看着母亲满心欢喜的模样,眉眼弯弯笑着打趣:“娘,崇岳无论去往何处,我皆是支持的,您反倒比我还要开心。”
安如初伸手轻拍女儿的手背,满眼温柔慈爱:“你这孩子,不经离别,不懂牵挂,不当父母,不知父母忧心。等往后日子长久,你自然便懂这份心情。”
一旁的秦昆泰闻言,朗声大笑,目光殷切地看着二人:“说得对!如今家人团圆,往后你们二人好好相守、勤勉度日,明年,我们还盼着抱个乖孙呢!”
赵崇岳闻言,眉眼温润,郑重应声:“孩儿谨记父亲叮嘱。”
秦骄骄侧首望着身旁应答恭顺、沉稳端方的男人,忍不住学着他方才的语气,轻轻调侃打趣:“谨记叮嘱。你这臭男人,嘴倒是真甜,把爹娘哄得这般欢喜!”
话音娇俏灵动,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嗔怪。
赵崇岳低低一笑,眼底盛满温柔缱绻,顺势抬手稳稳握住她的柔荑,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嗓音低沉磁性,故意反问:“夫人,我日日哄你、事事宠你,难道哄得你不开心吗?”
一句反问,瞬间将秦骄骄说得脸颊微热,无从辩驳。
一旁的秦昆泰看得忍俊不禁,故作严肃地摇头打趣:“你这骄骄丫头,平日里太过顽皮,是我们把你宠坏了!改日定要让蓝兄好好给你讲讲规矩女德,好好收敛你的小性子!”
堂内欢声笑语,温情脉脉,一派阖家和睦的光景。
片刻后,几人起身,笑语盈盈移步饭厅,共享家常晚餐。
晚饭过后,庭院归于安静。晚风轻轻拂过窗棂,吹散了白日的热闹喧嚣。
秦骄骄洗漱完毕,慵懒倚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本薄薄的相册。里面收纳着她与赵崇岳成婚前的旧照,也藏着近段时日拍下的温存光影。
她一张张细细翻看,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笑意,兀自低声呢喃吐槽:“难怪我爹娘这般疼你这个臭家伙。你本就五官周正,眉目清俊,样貌从来不差。年少时干净澄澈,不染风尘;如今历经山河风雨、沙场世事,褪去了青涩稚气,反倒沉淀出一身沉稳内敛的成熟魅力,愈发夺目了。”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笑声自门口响起。
赵崇岳缓步走入屋内,身姿挺拔,一身清隽气度。他顺势在软榻边坐下,眸光温柔锁住她,含笑反问:“夫人这般细细端详,到底是在夸为夫,还是借机数落为夫?”
秦骄骄立刻合上相册,嘴硬道:“没夸,也没骂。”
说话间,她微微抬鼻,轻嗅他身侧清冽干净的气息,疑惑道:“你喷了古龙香水?”
“嗯。”赵崇岳低眸看她,眼底藏着浅浅狡黠,“日日被你喊臭男人,我总得争气些,争取让你日后改口,喊我香男人。”
秦骄骄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我看你不是变香了,是愈发爱臭美了。”
赵崇岳眸色微深,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腿侧。
“啊!”秦骄骄轻呼一声,身子微微一颤。
他顺势拿开她手中的相册搁置一旁,俯身将她温柔抱起,稳稳走向床边。
被褥柔软温热,他将人轻轻安放,低头抵着她耳畔,嗓音低沉缱绻,带着几分暧昧慵懒:“夫人,日子舒心安稳,是不是愈发喜欢这般日子了?我瞧着,你婚后圆润温润了许多,处处皆是温柔变化。我最满意的地方,总想好好确认一番是不是变化巨大”
秦骄骄脸颊发烫,假意轻挣,软声求饶:“不要,今日议事奔波,我太累了,不许你胡闹。”
见她确实倦意浓重,赵崇岳终究舍不得折腾她,无奈收敛心思,轻轻替她掖好被角,伸手将她温柔揽入怀中,抬手熄了屋中灯火。
一室昏暗静谧,唯有彼此温热的呼吸缠绕交织。
怀中人软软香香,温玉在怀,缱绻暖意丝丝缕缕撩动心弦。他本就隐忍多日,此刻温情相拥,心底燥意翻涌,浑身紧绷难耐。终究克制不住那份难耐,他缓缓松开怀抱,呼吸微促,翻身背对着她,竭力平复心绪。
秦骄骄何其敏锐,瞬间便知晓了他的煎熬与克制。
她心头一软,咬了咬唇,主动柔柔贴上前,贴近他的后背。
温热软香骤然贴近,赵崇岳喉间溢出一声低沉闷哼,嗓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安分些,好好睡觉。”
她纤细的小手轻轻覆上,带着细腻温柔的试探,贴在他紧绷的身侧,软糯打趣:“崇岳哥哥,你这般听话,哪里懂得,女人最吃欲擒故纵这套。”
一语撩乱他所有克制。
赵崇岳骤然翻身,眼底隐忍尽数碎裂,只剩下翻涌不息的深情与缱绻。多日隐忍克制,在此刻尽数瓦解,连日奔波的思念、牵挂、温存,在此刻尽数补全。
夜色深深,风月温柔。
耳畔尽是她软糯的嗔语、细碎的求饶。
“你温柔点嘛,少帅!”
“死女人,闭嘴,你喊老子少帅,老子就要把所有疼爱都给你!”
一室欢喜,一室嗔怒,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