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跃上狼帝头骨时,没有回头。
它的身体在半空散成无数白色细光。
像一场倒着落的雪。
那些光一点点钻进巨骨。
第一缕入颅骨。
第二缕入脊柱。
第三缕顺着埋在城下的肋骨一路点亮。
狼庭地面下,一条巨大的骨影从北门延伸到祭坛,又从祭坛横贯整座王城。
城中所有活狼同时伏低身体。
不是被命令。
是本能。
阿古烈却没跪。
他站在破墙上,弯刀还滴着黑血。
“老祖宗归老祖宗。”
“现在城是我的。”
钱掌柜躲在半堵墙后,听得目瞪口呆:“你跟祖宗抢城?”
阿古烈扭头:“不行?”
“行。北荒地契看来挺复杂。”
狼帝骨没有理他。
它先抬头看向三十六根兽钉。
空洞眼眶中的白火骤然一缩。
下一瞬,北侧第一根兽钉从中炸裂。
不是有人劈。
像骨头里有一股力量直接顶出来。
黑钉断成三截。
连接雪原的兽筋同时绷断。
大片疯兽伏倒在地。
第二根。
第三根。
一根接一根。
城里的人刚露出喜色,顾长庚却突然喝道:“别高兴!”
第九根钉断裂时,黑筋没有消失。
反而全部向西北收缩。
“有人在收。”
楚玄微的白子已经飞出去。
白子贴地疾掠,沿主筋追入风雪。
三十丈外,雪面轰然炸开。
裴无昼从地下跃出。
他一身灰白长衣,半张脸覆着兽骨面具,右手缠着三十六股细筋。每断一根兽钉,就有一股黑色杀意顺着筋线爬进他手臂。
阿古烈眼睛一下红了。
“就是你。”
裴无昼笑:“少年王终于认人了。”
“冰谷的钉是你开的。”
“我只是把旧东西擦干净。”
“兽潮呢?”
“我吹了几声哨。”
阿古烈已经听不下去。
他从断墙上直接跃下。
十几丈高度,落地时膝盖几乎砸进雪里。他没有停,借着下坠那股力往前冲,弯刀从右下往上斜撩。
裴无昼后退半步。
半步刚好。
刀锋擦过衣襟。
阿古烈手腕一拧,斜撩立刻变横切。
裴无昼抬臂。
缠在腕上的三股兽筋同时绷紧,像三根黑鞭抽在刀背。
铛!
阿古烈虎口崩开。
弯刀差点脱手。
他不退,反而用左肩撞进裴无昼怀里。
砰。
两人同时滑出去。
裴无昼没想到他用这种打法,骨面具裂了一角。
阿古烈咧嘴:“脸藏得挺贵。”
裴无昼抬膝顶腹。
阿古烈硬吃半下,肋下顿时发麻,身体却借势侧开,让出后方一道雪白剑光。
谢听雪已经到了。
她没有与阿古烈抢正面。
剑从裴无昼左侧最窄的角度钻进来,专取他缠兽筋的手腕。
裴无昼手指一弹。
五根兽筋突然分散。
两根缠剑。
三根绕人。
谢听雪左肩仍不能抬高,干脆松手。
剑被兽筋卷走的瞬间,她身体已经贴近,右手扣住裴无昼肘部,膝盖顶向他腿弯。
裴无昼重心一沉,没有倒。
阿古烈从另一侧一脚踹来。
这次他倒了。
可倒地前,裴无昼五指猛地一握。
缠住谢听雪剑身的兽筋骤然回抽。
剑锋被拖着横切回来。
目标竟是谢听雪后颈。
陆临渊从后方一步踩入。
他左臂有伤,不能硬抓剑。
只用照骨镜边缘在剑脊上磕了一下。
极轻。
角度却准。
剑锋偏开两寸,从谢听雪发间掠过,斩断一缕黑发。
谢听雪回头。
“不是让你站后面?”
“站着看你被自己剑砍?”
“我躲得开。”
“我不信。”
她盯了他一眼。
没再说。
裴无昼已经借地滚起。
顾长庚的雷丝从雪下钻出,缠住他右脚。
这一次雷不走兽筋。
走地。
裴无昼脚下一麻。
楚玄微白子同时落在他退路上。
“别往左。”
裴无昼偏往左。
雪地突然塌出一个半丈深坑。
钱掌柜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挖的?”
楚玄微:“他自己踩出来的,我只是算到。”
“那你说得跟你挖的一样。”
“气势重要。”
裴无昼半条腿陷坑。
阿古烈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不是拍,不是试。
直奔脖颈。
裴无昼抬起骨面具。
“你杀我,最后一股杀意就没人接了。”
阿古烈刀锋离他喉咙半寸停住。
不是心软。
远处第三十六根兽钉还没断。
那根钉上的主筋正连着裴无昼背后。
顾长庚脸色难看:“他把自己接成了最后一根绳。”
裴无昼笑意更深。
“杀我,狼帝杀意无处可去。”
“会怎样?”钱掌柜问。
楚玄微看向城里那些刚从狂乱中清醒的兽。
“全部倒灌回去。”
阿古烈眼神越来越凶。
刀却真没落。
裴无昼就是在等这一瞬。
他左袖里飞出一枚小小黑骨钉,直射银背狼所在的伤棚。
阿古烈脸色骤变。
“畜生!”
他转身扑出去。
陆临渊没有。
黑骨钉离伤棚还有十丈时,一盏战灯从屋檐下冲起。
陈白豆。
他不会打。
所以直接把灯撞上去。
砰。
黑骨钉偏开,擦着伤棚门框扎进雪里。
灯影被撞得散了一半。
陈白豆落地时像喝醉一样晃。
那个北荒小姑娘一直守在伤棚里,见状抱着灯就往怀里塞。
“你别散。”
陈白豆虚得只剩半张脸,还不忘道:“我本来就死了。”
“死了也别散。”
他愣了愣。
“行。”
就这么一耽搁,裴无昼已经拔腿出坑。
可狼帝骨动了。
巨大的头骨缓缓转向西北。
白火眼眶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杀意。
第三十六根兽钉自行拔起半尺。
不是断。
是整根被骨力往外顶。
裴无昼背后的主筋骤然绷直。
他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停!”
狼帝骨不听。
又拔半尺。
裴无昼整条右臂皮肉同时裂开。
黑色杀意从伤口往外冒。
阿古烈看懂了。
“它不需要你接。”
陆临渊也看懂。
“它在把杀意还给自己。”
这不是好事。
狼帝巨骨周围的雪开始融。
不是热。
是杀气把雪压成水。
白狼守门身重新归骨后,狼帝残念正在醒。
一旦所有杀意都回去,它可能第一个杀的就是站在城里的所有人。
乌岐忽然走向祭坛。
阿古烈回头:“你干什么?”
乌岐没有回答。
他把自己手里那枚已经裂开的天寿钉,猛地插进狼帝骨前方的旧石槽。
阿古烈脸色大变:“回来!”
乌岐双手握住钉身。
“这根钉,我喂了十六年。”
“我欠北荒的。”
“你欠个屁!”阿古烈扑过去,“活着慢慢还!”
乌岐却没有把自己钉进去。
他只是借裂钉把最后一股黑筋引到自己面前。
顾长庚瞬间明白:“他要把主筋拉出来!”
众人同时动。
阿古烈抓乌岐腰带往后拽。
谢听雪的剑切钉侧。
顾长庚雷丝钻缝。
陆临渊照骨镜贴上狼帝骨,顺着骨裂找真正承力点。
“左边第三道!”
谢听雪换角。
第一剑只削掉石皮。
第二剑入缝半寸。
阿古烈一脚踩住钉座:“再来!”
第三剑落下。
咔嚓!
黑钉从根部断开。
主筋像一条被剥出地面的长蛇,猛地弹起。
顾长庚两手雷光一合。
不是烧。
是逼它僵直。
阿古烈扑上去,弯刀从中斩断。
整个狼庭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三十六根黑筋同时熄灭。
疯兽眼中的红光成片退去。
狼帝巨骨抬起的头缓缓落下。
白火也暗下来。
裴无昼却趁乱后退。
他右手还攥着一团拳头大的黑色火焰。
狼帝最后一缕杀意。
陆临渊看见了。
“拦他!”
谢听雪追出去三步。
裴无昼直接捏碎腰间一枚骨哨。
雪原上同时炸起十几道白烟。
烟散后,人已经不见。
只有一道极淡的黑气向南。
楚玄微抬头看了很久。
“中州。”
阿古烈回身就要追。
银背狼在伤棚里忽然低低叫了一声。
他脚步停住。
乌岐坐在雪里,双手全是血。
陈白豆的灯火也只剩黄豆大一点。
城墙塌了两段。
雪地上躺着很多人。
阿古烈站了很久。
最后把刀插回鞘。
“先救人。”
不是不追。
是他第一次在仇人还没死的时候,自己决定先回来。
天亮时,北荒的风终于停了一会儿。
伤棚里,银背狼终于肯喝下第一口热水。
阿古烈蹲在旁边,用自己的手掌给木碗挡风。狼喝完以后把鼻子贴到他掌心,他立刻嫌弃地往回抽。
“别以为活下来就能赖账。”
银背狼闭上眼。
“听见没有?”
尾巴在毯子下很轻地扫了一下。
阿古烈嘴角刚动,发现姜小禾站在门口,立刻又压回去。
姜小禾什么也没说,只把下一包药扔给他。
狼帝骨重新沉入冻土。
但没有再被埋死。
祭坛前留着一截白色狼指骨。
裴无昼逃走后,顾长庚沿雪地追出十里,只捡回来一小截烧焦的黑筋。
筋尾拴着半片铜扣。
铜扣上不是猎兽司印。
是中州九灯会的旧纹。
楚玄微只看一眼,就把酒壶盖上了。
阿古烈注意到:“你认识?”
“见过。”
“在哪?”
“一个我不太想记得的地方。”
阿古烈最烦这种说一半的话,张口就想骂。
陆临渊却先把铜扣收进布袋。
“回城再问。”
阿古烈瞪他:“你师父瞒话,你还护?”
“不是护。”
“那是什么?”
陆临渊看向雪地上的伤员。
“现在有人比答案更急。”
阿古烈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没再追问。
上面只有两个旧字。
【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