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具帝尸睁眼的那一刻,九灯殿里先冷了一层。
不是风。
是所有活人胸口同时沉下去半寸的那种冷。
离主位最近的中州司礼官还保持着按灯的姿势,掌心贴在第九灯台上。下一息,他手背上的青筋忽然一根根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皮下往外钻。
顾长庚看见,厉声道:“松手!”
司礼官想松。
手却粘住了。
黑色灯火顺着他的五指爬上手腕,刚到袖口,第一条帝路里便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
一下。
又一下。
那座封死多年的皇陵里,棺盖已经完全掀开。一个穿玄金帝袍的老人从棺中坐起,头发已经烂得只剩几绺,皇冠却一尘不染。它没有先看自己的陵,也没有看守陵的后人。
它隔着那条被撕开的天路,直接看向九灯殿中央。
“归位。”
两个字落下,司礼官膝盖一软。
他不是跪那具尸体。
是整条腿骨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压弯了。
谢听雪横剑插进他膝弯前的砖缝,剑脊抵住小腿,硬生生替他撑住半跪的身子。
“顾长庚,断灯线。”
“不行。”顾长庚已经蹲在第九灯旁,指腹贴着灯座最下面那圈细纹,“现在断,路会塌在殿里。九条路有八条正压着九朝皇陵,塌一条,谁在那边谁先死。”
谢听雪只问:“多久?”
“给我二十息。”
“十息。”
“你拿剑给我补另外十息?”
“可以。”
顾长庚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就烦你们这种真敢答应的。”
他说完把袖子一挽,直接将两根手指伸进灯座裂口。
雷光没有往外炸。
全压进指骨。
皮肉很快焦黑一圈。
第九灯的黑火晃了一下。
司礼官终于把手拔了出来,整个人往后摔。叶观澜从侧面接住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荣耀够了吗?”
司礼官脸白得像纸。
嘴唇抖了半天。
“够……够了。”
钱掌柜刚把那个嘴被黑线缝过的孩子抱到断柱后面,闻言抬头:“这种荣耀下次记得先问价。”
孩子背后还留着最后一根针。
姜小禾跪在他身边,两根手指夹着针尾,却不拔。
针身和第九灯的黑火一起轻颤。
“再等等。”她对孩子说。
孩子嘴边的黑线已经剪开,伤口肿着,只能发出很轻的气声。
“糖……”
钱掌柜愣了一下,赶紧从怀里摸出那块被捂得有点软的麦芽糖。
“在,在。”
孩子没接,眼睛却先弯了。
钱掌柜骂骂咧咧地把糖塞回纸里:“都这样了还惦记,命比我账本硬。”
话音未落,第二条帝路骤然灌进海水。
轰!
不是虚影。
带着盐腥的黑潮从半空砸进主殿,青砖瞬间没过脚背。海国使团最前面的潮卫刚想上前,海路深处那口龙骨王棺突然翻起。
一只覆盖青鳞的手从棺里探出。
五指一握。
殿中积水全部倒卷。
十几个人脚下同时失去支点。
陆临渊离那个孩子最近。
他右手背的伤刚缠好,碰不得硬物,便用左臂一把勾住断柱,右脚踩住钱掌柜腰后的衣带。
钱掌柜被拽得差点吐出来。
“你抓哪儿不好!”
“松手你就去海里。”
“那你抓紧。”
另一边,阿古烈的靴子在水里连滑两尺。他没去抓柱,反而一刀扎进地砖,借刀柄撑住身体,另一只手揪住两名年轻弟子的后领。
“腿别乱蹬!”
其中一个呛了水,还在挣扎。
“我不会游!”
“这是地上!”
“地上怎么有海!”
“问中州!”
中州的人没人有空答。
海水卷到最高处时,谢听雪动了。
她右腕刚受过反震,不能再硬劈,于是剑锋没有斩浪,而是沿着水势斜切。
第一剑只割开一条细槽。
第二剑贴着第一剑留下的气隙反向一挑。
潮头被她从中间撕成两股。
水仍然凶,却不再正撞人群。
左右两股黑潮拍上蟠龙柱,石屑飞溅。
她自己也被水压冲得后退,右腕在最后一寸明显抖了一下。
陆临渊看见,却没过去帮。
他正在救人。
谢听雪也没看他。
两个人都知道此刻谁该站哪儿。
“第三条路!”叶观澜突然喊。
黑日照着赤色墓原。
一具身披火纹长袍的帝尸迈出棺材,脚掌落地的瞬间,整片墓原的土都亮成暗红。
它没有说话。
只是朝前走了一步。
九灯殿里便有三根木梁同时燃起来。
未来楚玄微猛地把半枚黑棋从第一灯拔出,插向第三灯。
现世楚玄微一把按住他手腕。
“你又想干什么?”
“借灯换路。”
“说人话。”
“让它们慢一点。”
“代价?”
未来尸体没答。
楚玄微盯着它已经裂开的手背。
“你这副鬼样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答问题只答一半。”
“以后学的。”
“那我以后挺讨人厌。”
“很讨厌。”
楚玄微反而笑了一下。
“行。”
他松开手。
“但今天别替我死第二次。”
未来尸体眼中的黑白残局轻轻一停。
半枚棋落入第三灯。
咔。
火路顿时慢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顾长庚从第九灯底座抽出一根细得像发丝的金线。
他的两根手指已经烫出血泡,脸上却一点表情没有。
“找到了。”
陆临渊把钱掌柜推回安全处,踩着尚未退尽的水过去。
“什么?”
“不是九灯在拉尸。”
顾长庚把那根金线放到他眼前。
线头分成九股。
每一股末端都缠着一个极小的字。
【认。】
“九朝自己在认。”
陆临渊皱眉。
顾长庚道:“请灯诏只是最后一下。九朝使团、帝印、宗门、旧史、血脉——殿里的人越相信这些尸体有资格回来,路越稳。”
韩照川听见,脸色一沉。
“荒谬。先帝本就有——”
“你再说一遍‘有资格’,路能再近三丈。”顾长庚冷冷看他,“要试吗?”
韩照川硬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九条帝路果然同时停了一瞬。
陆临渊看向四周。
“别喊先帝。”
“也别喊陛下。”
一个镜朝使臣忍不住道:“那叫什么?”
钱掌柜在断柱后面接了一句。
“死人。”
满殿人都看向他。
钱掌柜抱着孩子,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本来就是。”
未来楚玄微竟点了点头。
“就这么叫。”
这一次,第一条帝路明显又慢了一步。
可只慢了一步。
因为九口棺已经全部打开。
九具帝尸都站了起来。
其中最靠近殿门的那一具,身穿破旧白金帝袍,脸上戴着半张镜面。
它抬脚跨过自己的棺沿。
脚没有落在皇陵地面。
而是直接踩进九灯殿的半空。
空气像一张绷到极限的纸,被那只脚踩出一个深深凹陷。
谢听雪剑锋抬起。
阿古烈拔出插在地里的弯刀。
叶观澜把所有年轻弟子往后赶。
顾长庚则低头看着那九股“认”线,突然说:“都别急着砍。”
“它胸口有东西。”
第四条帝路也在这时压低。路那端不是皇陵,而是一片冻得发青的雪原。冰层下面埋着成排旧甲,一具披狼纹大氅的尸帝从冰里站起。阿古烈脸上的笑当场没了。他腰间那块裂开的骨片疯狂发热,竟要拖着他往那条路走。
他反手抓住骨片,掌心很快烫出焦味。旁边北荒随从急道:“这是狼帝召骨,不能抗!”阿古烈头都没回:“我爹叫我回家我都看心情,死人凭什么?”说完直接把骨片塞进地砖裂缝,弯刀一横,刀背压死。骨片在刀下震得像活物,他手背青筋一根根撑起,却硬是没让脚往前挪半步。
第五条路里传来钟声,第六条路有白幡,第七条路的棺材倒悬在山壁上。九条路各自带着不同气味、不同风声、不同墓土,却有一件事完全相同:每当某个使团有人喊出旧帝尊号,那条路便会明显靠近一截。
陆临渊立刻让叶观澜带年轻弟子沿殿边传话:“不许报帝号,不许行旧礼,不许用血脉请安。”一个年纪很小的宗门弟子紧张得结巴:“那……那看见自家祖皇怎么办?”叶观澜把他后脑勺往下一按,躲过从路中扫来的半截铁链:“先躲。祖宗真疼你,不会怪你不磕这个头。”
铁链抽在石柱上,碎石飞了一地。叶观澜后背旧伤被震得发紧,却仍先把弟子塞到断墙后。她自己回身时,刚才那少年又探出头:“师姐!”“干什么?”“你也躲。”叶观澜愣了一瞬,随即骂了句“管得挺宽”,人却真的往柱后退了半步。
九条路越压越低,殿顶的光已经被切成九块。有人下意识往主位后退,楚玄微却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往哪躲都行,别往椅子边躲。那地方现在比刀口还贵。”
那人惊魂未定:“为什么贵?”楚玄微瞥一眼中央空座:“坐错一次,怕是拿九朝命来结账。”钱掌柜远远听见,难得没接“我来算”,只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稳。
镜面帝尸再往前半步。
破旧帝袍被无形风吹开。
灰白胸骨上,四点金光同时亮起。
第一点写着【召】。
第二点写着【代】。
第三点写着【续】。
第四点写着【镇】。
未来楚玄微看着那四个字,喉咙里溢出一点黑血。
“来不及了。”
陆临渊问:“什么来不及?”
尸体抬起眼。
“它们不是回来当死人。”
“是回来。”
“继续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