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帝尸的第一只脚踩进九灯殿时,殿里所有镜子都碎了。
不是一块接一块。
是同时。
九宗使者腰间的护心镜,镜朝人的银面具,司礼官袖中那面校冠小镜,甚至钱掌柜算盘旁挂着的旧铜片,都在同一息裂开。
碎片没有落地。
它们停在半空。
每一片镜子里,都出现一座城。
陆临渊刚抬头,离他最近的镜片里便传出哭声。
城门上写着两个已经很陌生的字。
【白砚。】
顾长庚神色一变。
“镜朝史里没有白砚城。”
一个镜朝老使臣却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有。”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人嘴唇发白。
“我小时候听我祖母说过。”
“她说祖上不是镜都人,是从白砚逃过去的。”
旁边年轻使臣立刻道:“胡说。镜朝建国八百年,州志里从无——”
“你闭嘴。”
老人第一次当众呵斥同僚。
年轻人怔住。
镜片里的白砚城正在下雨。
雨很大。
街上却没有人跑。
因为城门已经被披银甲的军队封死。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泥里,反复说:“我们不是叛军。”
没人听。
城墙上,一面镜朝旧旗缓缓升起。
旗后站着的,正是此刻踏进九灯殿的镜面帝尸。
年轻使臣脸色瞬间变了。
“伪史!”
他拔剑就砍。
顾长庚比他更快。
不是拦剑。
一道细雷直接打在他虎口。
年轻使臣五指一麻,剑脱手落地。
“你做什么!”
“证据还没看完。”
“这是污先帝——”
“你是来查历史,还是来保护祖宗脸面?”
顾长庚说话从不留缓冲。
老人却突然蹲下去。
他从碎镜里看见一个很小的女孩。
女孩手腕上系着蓝绳。
老人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祖母有一根。”
“她到死都系着。”
镜片里的女孩被母亲塞进一只运盐木桶。
桶盖合上前,她听见母亲说:“别哭。出去以后,把名字记住。”
下一瞬,画面被火吞掉。
老人跪在满地碎镜前,半天没有起身。
没人劝他。
钱掌柜把那个孩子往怀里抱稳一些,悄悄把自己外袍下摆往他腿上盖了盖。
孩子嘴边伤口疼,不敢张大嘴,只小声问:“那个姐姐……活了吗?”
钱掌柜看着老人。
“应该活了。”
“为什么?”
“要是不活,今天没人记得她那根绳。”
孩子想了想,把麦芽糖掰下一小角。
“给老爷爷。”
“你自己都舍不得吃。”
“他哭了。”
钱掌柜嘟囔一句“这账没法算”,还是把糖递过去。
老人接到手里,怔了很久。
他没有吃。
只是攥在掌心。
镜面帝尸忽然转头。
它看见了那块糖。
脸上那半张镜面裂开一道更深的缝。
一滴黑血从缝里滑下来。
陆临渊一直盯着它。
“它有反应。”
谢听雪就在他左侧。
“对糖?”
“对白砚城。”
“那就说明里面不全是命令。”
“嗯。”
两个人说话时,第三条帝路忽然震动。
赤色墓原上的火袍帝尸也踏出了一步。
它胸前四枚金印同时发亮。
殿顶另一批碎镜立刻翻面。
同一座白砚城。
同一年。
却是另一幅景象。
城门大开。
城中数千人手持兵器,正围杀镜朝军队。
刚才跪在泥里的女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城主站在高台上,高喊“引赤朝火军入镜境”。
年轻镜使像抓到救命稻草。
“看见没有!”
“白砚本就是叛——”
“时间。”陆临渊突然说。
“什么?”
“看雨。”
第一幅画面里是暴雨。
第二幅画面城墙下积水只有薄薄一层,旗角却已经被烧掉一半。
不是同一天。
顾长庚立刻蹲下,把两块碎镜并排按在青砖上。
“第二幅至少晚七日。”
镜朝老人猛地抬头。
“屠城之后,剩下的人反了。”
没人接话。
答案太简单。
也太难看。
谢听雪忽然道:“先杀人,再把后来反抗写成先前罪证。”
她声音很平。
陆临渊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镜朝使团。
只看那面旧旗。
昭宁的旧史里也有太多“先叛后诛”的四个字。
四个字很干净。
干净到看不见泥里的人。
镜面帝尸再往前半步。
整个九灯殿突然响起密集脚步。
不是九朝军队。
是从碎镜里走出来的人。
没有脸。
只穿着不同年代的旧军服。
顾长庚抬眼。
“退!”
第一名无脸兵已经一刀劈向老人。
老人还跪着。
叶观澜从侧面扑到,长剑不与刀锋正碰,而是贴着对方手腕往上挑。
剑尖卡进护腕与臂甲之间。
她腰一沉。
一拧。
咔嚓。
无脸兵肘关节反折。
可它没有疼。
另一只手继续抓向老人咽喉。
叶观澜来不及收剑,抬膝撞在它胸甲上。
冲力太大,她后背旧伤猛地一痛,脸色白了一下。
老人终于反应过来,抱着碎镜往旁边滚。
无脸兵的手抓空。
谢听雪的剑从它颈侧穿过去。
没有砍头。
剑锋精准挑碎它后颈一枚小小的金字。
【正史。】
金字一碎,无脸兵立刻散成灰。
“别砍人。”谢听雪道,“砍字。”
陆临渊已经冲向第二名。
那人长枪横扫。
他右手有伤,没硬接,脚下照骨步斜切进枪杆内圈,左肩贴住对方胸口。
太近了。
枪无法回转。
他左拳顺势砸在对方锁骨下方。
不是碎骨。
是碎那枚刚浮起的【奉诏】。
砰。
无脸兵散开。
阿古烈却不习惯这种打法。
他第一刀直接把第三名从腰间斩开。
上半身掉地后还在爬。
“麻烦。”
顾长庚从后面吼:“叫你砍字!”
“字在哪?”
“自己找!”
“你说得轻巧!”
阿古烈一脚踩住那半截身子,弯刀刀背往对方后腰一拍。
一枚【平乱】被震出来。
他眼睛一亮。
“早说在腰上。”
下一刀只切字。
干净多了。
无脸史兵越来越多。
它们不是要杀所有人。
只攻击那些试图观看被删历史的人。
谁低头看碎镜,谁就会被盯上。
这一点很快被陆临渊发现。
“它们在阻止见证。”
顾长庚正用雷线把几块碎镜串起来。
“那就多看。”
“你疯了?”韩照川喝道。
“没有见证,下一次它们又能说没发生过。”
顾长庚把最后一块镜片塞到韩照川手里。
“拿稳。”
韩照川脸色铁青。
“为什么给我?”
“你最信天证。”
“现在天证给你看了。”
韩照川低头。
镜中,一群白砚幸存者正把死者名字刻在城墙内侧。
第一刀刚落下,无脸史兵便扑了过来。
韩照川沉默一息。
随后拔剑。
他剑法和谢听雪完全不同。
规矩得近乎刻板。
一剑封喉,一剑锁腕,一剑点字。
没有多余动作。
第四剑时,他肩头被长枪划开一道口子。
血流下来。
他却仍把镜片护在左手掌心。
顾长庚看见,没夸。
只扔过去一张止血符。
“贴歪了会更疼。”
“我会。”
“最好。”
无脸史兵被压到最后十余个时,卖茶老妇突然从门边站了出来。她一直没走,手里还抱着那只缺角茶壶。叶观澜皱眉:“婆婆,退后。”老妇摇头,把壶往地上一放:“我年轻时识过几个字。镜里那城墙上,有我娘教我的一句童谣。”
她颤着手指向碎镜。白砚城被火吞没前,一群孩子躲在排水沟里,嘴里反复念着一句极轻的歌。歌词不完整,只剩“砚白不白,雨来开门”。镜朝老人听见,眼泪一下掉下来:“我祖母也唱过。”
这不是帝诏,不是国玺,也不是史官笔录。只是一句没人觉得值得写进正史的童谣。可它从两个相隔七十年的普通人口中重新对上了。顾长庚立即让人记下,韩照川却问:“这种东西也能作证?”老妇抬眼:“大人,皇帝写的能骗人,娘哄孩子睡觉,也会专门骗七十年吗?”
韩照川被问得一滞。就在此刻,一名史兵越过人群直扑老妇。它后颈没有【正史】,胸口却有【删杂证】三个小字。叶观澜已经来不及回援,镜朝老人却突然抱着茶壶撞了上去。老人被一掌拍得滚出两丈,茶壶碎了,肩骨也脱了位,却给谢听雪争出了一剑。
剑尖从史兵腋下穿过,轻轻一挑,【删杂证】被剥落。史兵散去后,老妇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伤,而是蹲下捡茶壶碎片。镜朝老人一只手抬不起来,仍帮她捡了最大那块。老妇嫌弃地看他:“你祖上是不是还欠我们白砚茶钱?”老人疼得满头冷汗,竟笑了:“欠。等出去我还。”
半炷香后,第一批史兵终于被清空。
地上没有尸体。
只剩数百枚碎掉的字。
【叛】。
【逆】。
【正史】。
【奉诏】。
【平乱】。
陆临渊蹲下捡起一块。
字背面竟还有字。
很小。
【删前留证。】
他抬头。
未来楚玄微已经走到镜面帝尸面前。
尸体看着他,喉中发出沙哑声响。
“白砚,二万一千七百四十三口。”
“存档。”
“后删。”
楚玄微问:“谁删的?”
帝尸没答。
它胸口第二枚金印亮了。
【代。】
与此同时,另一条帝路中,一具披黑龙袍的尸帝突然开口。
“白砚无屠。”
镜朝老人猛地转头。
两具帝尸。
两份旧史。
一个说有。
一个说没有。
更可怕的是——
两盏帝灯同时亮起金字。
【皆验真。】
顾长庚盯着那四个字,脸色第一次比雷光还冷。
“不是史书互相打架。”
“是有人让两份互相矛盾的历史。”
“都拥有了被世界承认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