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澈刚准备越过赵清徽,她的手斜伸出,虚拦了一下,他便止住步子,不再向前。
她没有看他,这细小的动作,只在他二人之间。
他听她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
“四叔的意思……不打算就此了结?”
穆王冷笑一声:“你说呢?”
“侄女儿先开始说过,并不会护短,以下犯上,确实该论罪,只是……”
“这问案定罪,需由公差拿人,问供,录案,再一层一层往上交办,大案要案,还要三法司合议,方能定罪。”
“四叔若非要问他的罪,好,那便经堂官问案,让衙门定夺,如何?”
赵清徽字字清晰,条条在理,道,她已划出,就看对方应不应了。
穆王并不担心,毕竟杨澈“以下犯上”是事实,且这小子对他下死手,就算衙门问案,杨澈也是必死无疑。
他惊疑的是,自己这个侄女,居然为了个低下的奴才,较真到这个地步。
他若再阻拦,反将私设刑堂坐实,既然她要对簿公堂,不如依她之言。
然而,他思绪陡然一转,他二人争到眼下这个境地,为得什么,并不为事情本身。
若是闹到衙门,那小子在堂上对他一通撕咬,丢了皇族的脸,给皇族抹黑,只怕他那兄长第一个不放过他。
想到这里,穆王惊得一身冷汗,猛地看向赵清徽,嗬!原来料准了他不敢将事情闹大。
“罢了,不过一个小奴儿,本王便不计较了。”他说道,“长乐,你的人,你该好好管教,这次是碰到我,下次若是冲撞到旁人,怕是不会轻易善了。”
赵清徽微笑应道:“四叔说的是,长乐御下不严,回去后,必会严加责罚。”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
穆王府看押的相关人得了自由,逃也似的离开了。
雪落,拉棉扯絮一般,很快,地面被铺上白白一层,长街两侧的铺子,全都上了门板,屋檐下的灯笼随风晃动,偶有一两个夜归人,缩肩耷脑地匆匆走过。
马车从雪上碾过,留下浅浅的车辙。
公主府的奢奴、侍卫打马随行,独有一人,拖着步子,随在马车边,他的身上还披着那件大氅。
然而,氅衣前襟阔大,只一根细细的带子,起不到丝毫遮挡作用,他的前胸赤坦在外,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发丝、肩头。
车行快些,他便跑起来,车若慢些,他便疾步,就这么一路跟着。
赵清徽端坐车内,眼轻斜,透过荡动的帘的间隙,看见那抹雪影。
行了一程,马车停下,逐云将赵清徽搀扶下车。
赵清徽站定后,一抬眼,便看见立在马车边的杨澈。
许是自小习练身段的原因,少年的姿形极好,只立在那里,自有一股风流态。
他穿着一件狐绒大氅,那氅衣前襟用细带系着,两袖宽大,衣缘的绒毛染了血。
他就这么立在雪地中,头上落了雪,赤坦的胸脯将雪绒暖化,眼睫染了轻白,显得一对星眸,越发黑曜。
他胸脯微微起伏,口鼻呼出雾烟,该是很狼狈的,却让人觉着凄凄的美。
赵清徽心道,莫不是妖精化形?
到了府宅,各人自去忙。
赖大几个走到杨澈身边,见他怔怔地看着一个方向,顺眼看去,只有几个仆从的背影。
“快别看了,进去,你身上的伤得快些处理。”赖大说道。
杨澈看了一下四周,问道:“我家人……”
“你说的可是那个受刑女子?”赖大问。
“是她。”
“我见他们将她抬进府了,放心,救你一个也是救,救两个也是救,她无事的,你还是先顾自己。”
杨澈和赖大四人回了跨院,刚回下人房,房门被敲响,晓管事带着一位老者走了进来。
“医官,这边,就是他。”
他将老者带到杨澈身边,赖大几人便退到一边。
杨澈准备起身,老医官示意他坐下,让人备了热水来。
医童为杨澈宽去氅衣,见了他后背的伤痕,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伤,像一道道发笑的口子,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位小郎的右肩头,有一个青黑色的“戏”字。
医官清咳了一声,医童立马回神,记起师父说的话,高门行走,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问,知道多了掉脑袋。
不过也不怪医童,就连赖大几个成年人,看了也是一阵发寒。
医童用热水给杨澈清洗伤口,洗到那个“戏”字,咦了一声。
众人看去,“戏”字被揩去了一半,只留半边“又”字。
原是当时给杨澈刺字,刺了一半,刺字人去续染料,赵清徽便出现了。
伤口清洗好,医官给杨澈上药,做了包扎。
“伤深及骨,又是这么个严寒天……”医官语气担忧,“最怕……”
他看了看周围简陋的环境,没有说下去,若只是小伤倒没什么,可这伤太重,以现下这个条件,很难治愈。
这少年看起来就是一杂役,可公主召他一个医官前来,专为一个杂役医伤,若是治不好,只怕他要受责。
医官没有对杨澈嘱咐什么,而是径直往内院去,求见赵清徽。
“伤得不轻,加上严寒天,伤口更难愈合,冻伤加鞭伤,最易烂到骨子里。”
医官将情况道明。
赵清徽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并让丫鬟记下医嘱,带医官下去,暂住在府上。
“清一间房出来,再支些人过去,照顾好了。”她吩咐下去。
她今日特意跑了一趟,把人救下来,若是最后因伤没了,岂不是笑话。
听荷应是,往外院去了。
过了一会儿,听荷回到屋中,见外间无人,往里间看了一眼,碎步走去,立于帷屏外,恭声道:“公主,那人在院外,求见您。”
赵清徽此时换上一件素色软衫,听了听荷的回报,套上一件大衣,说道:“让他进来。”
杨澈随丫鬟进到屋里,一眼便看到窗榻边坐着的那人,此时的他,已换上奴服。
他走到她的跟前,跪了下去。
“谢公主出手相救,杨澈感激不尽,日后,但听公主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低眼看着他,见他头发重新梳起,换了薄袄。
她的目光从他的上半身往下移,移到他屈起的下身,眉头微微蹙起,问了一句:“你没御寒的棉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