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前后不搭的一句话,让杨澈愣住。
他看着自己那条又肥又薄的裤子,因为屈膝的原因,布料绷得紧紧的。
“习……习惯了……”他说道,不知是不是这屋室燃了暖壁,让他耳根发热,后背的伤口又疼又痒。
为练腿功、腰功,不论严寒酷暑,他通常只穿一条肥大的束脚裤。
赵清徽的目光扫过他烧红的耳,再一想那日,他在停月阁桀骜不屈的样子,突然起了兴。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她问。
“是。”说完这句,方觉不对,又补充道,“回公主的话,是。”
“你抬起头,看我。”赵清徽说道。
杨澈仍旧低着头:“不敢冒犯公主天颜。”
“抬头。”
杨澈抬头,眼神有一瞬避闪,不过很快同赵清徽对视上。
她俯看着他,而他,仰望着。
她指向自己的脸:“我这容貌,很丑么?”
杨澈面上一红,摇头道:“不丑。”
“不丑啊……”她拉长尾音,“不知是谁,说什么‘肆意招揽门客,那女人又会是什么好东西?’还说……”
“我招揽门客,实是采选男色,他看一眼都嫌脏!”
杨澈脑子“轰”的一声,这些话,好像是他在停月阁说的,怎么会……
再一回想,那日他无缘无故地歪倒在地,难道她也在?还将这些话听了去?
赵清徽见他窘迫的样子,不再逗他。
“若要报效于我,先将身上的伤养好,去罢。”
杨澈应是,缓缓起身,结果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额汗直冒。
她见他强撑着走出屋室,出了院子。
听荷和逐云走了进来,回禀道:“清了一间小院,一应日常细物皆有,另支了几人过去应候。”
“那个叫高惠娘的还昏着,不过医官说,只要不烧热,熬过这一夜便好。”
赵清徽“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之后又坐了一会儿,在丫鬟的伺候下,入榻歇息。
另一边,和正院毗邻的一方小院,屋里燃着暖壁,点着一支细烛,烛光昏昏。
杨澈爬伏在榻上,久久无法入睡,“啪嗒”一声,院子里不知什么被风刮倒了。
他的脑中全是今晚的画面,不停地翻滚、闪现,他将头埋进柔软的枕间,强迫自己想些别的。
惠娘的伤不知道如何了……那日,她听到了他说的那些激越言辞?……小刀应该回了停月阁……那她会不会给自己记上一笔?
杨澈不知几时睡去的,一觉醒来,窗上映着曦光。
门外值守的人听见动静,出声道:“小郎可是醒了?”
杨澈听这声音耳熟,像是自家小厮吉祥,应了一声。
门开,吉祥并两名丫鬟走了进来。
“小郎,小的昨儿就到府中来了。”吉祥走到榻边,扶杨澈坐起。
两名丫鬟执着托盘上前,给杨澈换药,之后再伺候他梳洗。
就这么将养了几日,伤口愈合了些,杨澈再次找上赵清徽。
他在这府里,主不主,仆不仆的,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是走是留,若是留,又是以什么身份,皆由赵清徽这个主人发话。
抛开身份不谈,他承了人家这样一份大情,怎么着,也得有个说法。
这日清晨,他早早起了,洗漱过后,往正院去,守院小厮却告诉他,公主不在院中。
杨澈没有追问,主人的行踪,当下人的,不会随便告知,于是他出了院子,往园中去。
高处雾气更浓。
赵清徽手中竹竿一挽,收势,回身,吁出一息,看向不远处的那人,问道:“伤好了?”
“好些了。”杨澈回答道。
“那就是还没好完全。”
杨澈微微低下头,复抬起,走到赵清徽面前,斟酌道:“我……奴……”
“就称我罢,还像之前那样。”
赵清徽说罢,走到棚架下歇坐,丫鬟为她披上斗篷,又替二人倒上热茶,再退到一边。
“坐下说,何事?”
杨澈往对面看了一眼,他养伤的院子和正院紧邻。
那边的动静,他不去刻意留意,也能感知到。
她的生活平静而规律,并不像外界传得那样,再看她对自己客气的态度,还有温和的腔调,他觉着,采选男宠一说……应是传言。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说道。
赵清徽端起热茶,啜了一口,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不表态,他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一时间安静下来,连周边的游雾都像静住了。
“我……我今日便回外院……”他进府目的不纯,这个时候,请辞才是合恰的,然而,他说出来的却是,回外院,继续当一名杂役。
赵清徽又啜了一口茶,目光擦着盏沿,落到他的面上,正巧他也看向她。
两人目光相接,谁也没有避开,往更深了看。
“回外院?继续当一名杂役?”她问道。
他点了点头。
“好,去罢。”她放下茶盏,指尖在盏壁点了两下。
他心里一刺,衣袖下的手捏了捏,站起身,给她行了个跪礼,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了。
在他下楼之时,一人从他身边匆匆上阶,是那名叫听荷的大丫鬟。
听荷疾步到赵清徽身边,一面气喘,一面呈上一封书信。
赵清徽接过书信,将信纸从封套抽出,展开,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只听她说道:“唤他回来。”
听荷反应过来,应声而去,不过片刻的功夫,杨澈再次出现在赵清徽面前。
其他人退去,唯他二人。
“你说……但凭我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她问道。
杨澈应“是”。
“那好。”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出,“今晚,你到我房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