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澈以为自己听错了,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赵清徽。
赵清徽捧着热茶,说道:“晚上,到我房里来,不愿意么?”
杨澈脸先是一白,跟着又一红,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罢了,你去,不必勉强。”赵清徽摆了摆手。
他没有动身,而是立在原处。
她看他一眼,缓缓起身,一步步逼近他,近到看清他眼尾秀长的弧廓。
她没有再问,而是仰头看着他,先前没发现,这少年竟比她高出许多。
她错身离开了,徒留他一人在原地。
到了晚间,众院掌灯。
吉祥不知自家主子怎么了,自回来,便一言不发,独自坐在窗下发呆。
一会儿眉头蹙起,一会儿又舒展,不知在想些什么,晚间甚至连饭也未吃。
吉祥将双臂叠在桌上,头枕着胳膊,望着自家主子。
“让人备热水。”杨澈吩咐道。
吉祥走过去,劝道:“奴才知道您喜洁,可如今伤口未好,碰不得水,若是伤情加重,那才坏事哩!”
“不打紧,你拿热巾替我擦洗一番,避开伤口便是。”
吉祥只得依从,让丫鬟备下热水。
待热水备好,杨澈进到沐间,一层一层褪去衣衫,裸露上半身。
吉祥看了一眼那后背的伤,仍是心尖发颤,伤口结着薄痂,有些伤口周围还晕着浅红。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用湿布一点点擦拭。
就这么,拭过后背,再拭身前,从头到脚全擦拭一遍,甚至另外用水,让丫鬟进来,将他的头发也揉洗了。
“不是我说,小郎不该这般任性,缓半个月才能碰水,医官一再交代过。”
吉祥一面絮叨,一面取来软衫,丫鬟接过,为杨澈换上。
“拿一件厚披风来。”杨澈说道。
吉祥眼睛睁睁的:“这会儿了,地上雪还未化净呢,还要出去?”
杨澈屈起指,敲了他的头一下:“从前我怎么不知道你这样多话?”
吉祥捂头,不再言语。
反将旁边的小丫鬟惹得扑哧一笑:“叫你多话,嘴巴不停呢,该受一记打。”
她往里去,取了一件厚披风给杨澈系上。
杨澈出了房门,吉祥就要跟了去,被小丫鬟扯住:“你跟去做什么?”
“我得跟在我家主子身边,万一他有个什么吩咐……”
不及他说完,小鬟打断道:“你家主子有大造化呢,别去碍事。”
吉祥不明白,追问,小鬟不答。
……
杨澈走到正院,门窗上还亮着柔黄的光。
值守的小厮见了他,问道:“这会儿晚了,可有什么要紧事?”
杨澈刚准备开口,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听荷走了出来,到杨澈身边,行了一礼。
“小郎随我来。”
杨澈随她上阶,听荷侧身,将杨澈让进屋,随后带上房门。
“来了?”
赵清徽伏在案间,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杨澈应了一声。
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偶尔蜡烛“哔啵”地炸响。
不知过去多久,她搁笔,见他仍站在那里,于是从桌后站起,走到他身边,笑问道:“不热么?”
杨澈顺着她的话,解下披风。
她已坐到窗边,一面提壶,一面开口道:“知道我让你过来做什么?”
“知道。”
他走到她的面前,缓缓抬手,将她垂落的发丝拂到身后,指尖从她的耳下掠过,带起一捻袖风。
这一大胆的动作是赵清徽没想到的,她怔在那里,仰头看向他,眨了眨眼。
她呆愣而青涩的反应,让他也怔在原处。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慌乱的寂静中,杨澈故作镇定地开口:“你肩头有片纸屑,拂去了。”
赵清徽“嗯”了一声,眼睛垂敛片刻,又拿下巴指了指对面,示意他坐下。
杨澈依言坐到她对面。
刚才那冒失的动作,让气氛变得有些不同,怎么不同,却又说不上来。
赵清徽很快恢复一贯的温静,说道:“我让你来……”
她原本想好了说辞,偏他刚才那一下,叫她不知该说什么,心也有些乱。
这个时候,杨澈反倒放松下来,替她续了一杯茶,静待她接下来的话。
赵清徽开门见山道:“自今日起,夜间,你便歇在我这房里。”
“好。”他应声,没有问任何缘由,眼中也没有丝毫疑惑。
她见他应得乖,心绪稍平:“你睡外间。”
说着指向一旁的半榻。
杨澈点了点头。
她先前准备的说辞,没有半点用处,及至此时,她方认真打量起他。
一身月白色软衫,那衣衫并不合身,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头发湿着,半束起,发尾在肩头洇出湿痕。
她的眼神看透了什么,很自然地,嘴边起了一点戏谑。
他便在她审视的目光中不自在,他清了清嗓,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喝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无言地喝起香茶,谁也没有说话,却有种别样的和谐。
一盏茶后,赵清徽起身,进到里间,打下帐幔。
杨澈四下环顾,屋子不大不小,布置得很雅致,用一面落地罩隔出里外。
窗边设罗汉榻,上面置小几,小几上放着刚才两人用过的茶盏。
东面分出一间内书房,里面有书桌、书架,桌上笔墨纸砚齐备,适才他进来,她便坐在那书桌后理事。
屋中置圆桌、圆凳,墙角摆着各种绿植。
另一边,设有一张宽敞的半榻,上面置了被褥和枕头,应该就是他的铺位了。
有一半的地面铺了厚软的毡毯,上面染着好看的纹路。
再就是里间,落地罩后光线昏暗,那是她的起歇处,他没有多看,收回眼,走到半榻边,吹了灯,踢了鞋,缓缓躺下。
他将衾被拉到胸前,侧过身,胳膊枕在脑下,黑暗中,一对眼睛格外的亮。
今日晨间,他去寻她。
当他提出回外院时,她淡淡的态度让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她将他唤回,让他晚间到她房里来。
那一瞬间,杨澈不愿承认,震诧和屈辱的表皮下,居然有些欢喜。
他以为那是他的虚荣在作祟。
毕竟他面对的是高高在上的贵女,他入了她的眼,他有那样的情绪很正常。
他情愿承认这是虚荣,也不愿承认更深一层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