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然来了,也知道她要什么,总不能等她一个女人主动,便主动亲近她。
她的反应是他没有想到的。
她两眼睁睖,眨巴几下,脸腮红了,连同鼻梁一片也是红的。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翻了个身,不小心扯到后背的伤口,凉凉地嘶了一气。
里间,赵清徽侧身睡着,一只手塞在枕下,一只手横搭在腰腹。
她的眼睛望着虚无的昏黑,思绪不能停歇。
当今,人们想要入仕,无非几个途径:世袭,军功,举荐,门第。
晋国朝堂,分不同的党派。
首先是她的父亲,晋国帝君,也是她最大的依靠,至少目前是。
再就是皇后和大皇子,大皇子赵珩,他只往那里一站,便是正统。
接下来是四大世族,他们有土地,有举荐权,门生遍布,相互间联姻,盘根错节。
还有军队和地方,这也是一块大骨头。
再就是她自己。
除开她和君父,其他几个派系既对立又相互依存。
譬如皇后和大皇子一派,皇后出自王家,赵珩什么也不必做,那些世族,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礼法,便会向他靠拢。
而他,又是父亲的嫡长子。
她呢……不过是一个依靠父宠,没有独立权势的皇女。
现在于她而言,最大的问题就是,她的人,没法根植于朝堂,是浮起来的。
他们忠诚于她,若她失势,这层关系便断了,让她失势再简单不过,只需等时间。
因为她的权、她的势,是皇帝给的,哪一日皇帝不在了,皇子继位,她的人就会被清洗。
再说直白一点,她的权力不是自己的,是借来的。
一旦嫁人,这份权利会被转移,并且不能延续,一旦嫁人……她的权利就会被模糊、渗透。
这就是为何,她不惜借花宴败坏名声,坐实自己豢养男宠,以绝王氏给她指婚的念头。
父亲如今身子还算康健,可他对她的看顾能持续多久?而她的门人,又能在朝堂坚挺多久,扎根多深?
就在今天,她收到书信,信上说,王逸之不日便会抵京。
他此次入京,绝非和萧家议亲这般简单。
对付王氏,她有办法,因为王氏根本不看具体事实如何,她在意的,是她在外的名声。
王氏想要的,是弱化她的势,从而摧折她。
王逸之却不好糊弄……当年解除婚约,他没有任何表态,此次回来,她怕他出于不甘和报复心理,和她过不去,坏她的事……
这个人……只要他一出现,她全身的细毛就会立起,进入十二分的戒备。
心里正烦乱,外间传来窸窣声,并带有一点沉喘。
“怎么了?”她问。
外面先静了一阵,似是没料到她会开口,随之少年说道:“无事,就是一到夜里,伤口便有些痛痒。”
赵清徽闭了眼,没去管他,又开始分析眼下形势,思绪刚起,再次传来响动。
她看到他从榻上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又坐回榻上。
赵清徽从榻上坐起,披衣,趿鞋,点亮床头灯盏,去了外间。
“怎么回事?”她说这话时,语气已然有些不快,屋里多个人就是麻烦。
杨澈坐着,仰头看她,像个犯错的孩子:“来之前,忘记上药。”
沐身后,他连头发也没烘干,往这边来。
那膏药有止痛之效,晚上没有涂抹,后背的伤口又沾了水,这会儿被啃啮一般,疼痛难忍。
赵清徽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门边,对外吩咐,很快,当值丫鬟将膏药取了来。
她拿着药,在他身边坐下:“衣裳褪了。”
“要不,我去隔壁,让吉祥给我将药上了,再来……”
赵清徽接过话:“适才不是挺大胆么,这会儿又扭捏起来,共居一室,还论男女之别?”
她如此爽利不拘,他便依她所说,将衣衫褪了,垂堆于腰间。
细烛昏昏,她就着柔黄的光,看过去。
他的肩背不算壮硕,介于清瘦和强健之间的劲韧,肌骨有力,背形宽整。
也是,能在戏台上唱二郎真君的人,体态自是第一流。
赵清徽看着那些交错的伤痕,觉着可惜,日后多少还是会留下痕迹。
她的思绪兀地转向另一端。
若是没有这些可怖的鞭伤,端看这背身……许是昏暗的光线,加重了官能,像是有什么温温的东西漫上来。
她将目光移开,拔开瓶塞,用指尖剜出膏药,涂抹向结了薄痂的伤口。
“怎么都结痂了,夜间还会疼?”她问道,“是不是有瘀血没化开?要不明儿让医官再看看。”
她呼出的气息,扑拂在他的后背。
杨澈稍稍低着头,低声道:“这是正常的,再养些时就好。”
“正常的?”
“嗯,医官是这么说。”
赵清徽“嗯”了一声,将油糊糊的膏药一点点在他背部匀开,她的指尖在他的肩头停下。
她记得这里刺有一个“戏”字。
在她狐疑间,他的声音响起:“刺了一半,后来……你来了……”
赵清徽点了点头,给他上好膏药,用水净手,回了里间。
此时已经夜深,她躺下后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睡在外间的杨澈却久久没有睡去,他微睁着眼,虚看着某个方向,眼中藏有太多东西,而这些东西,见不得光,只有在这黑暗中,和着昏溶溶的夜色,方能有片刻的投映。
不知几更天,他终于闭眼睡去。
夜很静,风呼呼刮着,刮得窗上枝影晃动。
到后来,风势弱下去,天色由黑到深蓝,再渐渐变浅。
天未大亮,杨澈就醒了,他习惯早起,睁开眼后,意识回笼,昨夜的片段在脑中快速闪过。
于是下意识往里间瞟了一眼,这一眼,叫他怔住。
赵清徽平躺着,侧着头,直直地望着窗户,眼中清明,没有半点睡意。
那对眼睛望得那样深,那样紧,满是戒备。
她在看什么?
他撑起身子,细微的动静让她将目光投向他,一瞬间,她的眼神松软下来,就像大喘了一口气。
“你过来。”她说道。
杨澈明白她的意思,将榻上被褥收起,叠入柜中,然后往里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