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榻边,坐于榻沿,看了她一眼,转头朝外吩咐:“公主起身了。”
很快,几名侍婢推门而入,开始伺候赵清徽梳洗,杨澈则无声地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院子。
吉祥见了自家主子,忙将他迎进屋,先奉上一盏温茶,趁着递茶的工夫,不着痕迹地将他打量一番。
见其精神倦怠,倦怠中又透着慵懒,心忖道,怪道昨夜要净身,这怕是辛苦了一夜。
自这日起,杨澈成为公主枕边人的消息传开了,先是几个洒扫的婆子交头接耳,再是门房、厨下、马厩,一传十,十传百。
杨澈昨夜确实没睡好,只小睡了片刻,他回到屋里,补了半日的觉。
这下更不得了,在外人看来,透露出另一层意思,荐枕于公主榻前,一夜温存,侍奉到天明。
这一消息又很快从府内传到府外。
连那史官都要记上一笔:公主屏退左右,召玉郎入寝侍奉,天明,玉郎乌发微乱,衣带松垮,从寝屋退出,扶廊缓缓,精神倦倦。
……
这日午后,杨澈用过饭食,往院外去了,他沿廊曲走着,那处院子离他的住所不算近。
过了几道月洞门,又穿过一片庭院,再走一段小径,方到地方。
守望的小厮见了杨澈,上前作揖:“郎君来了,惠娘子才用过饭。”
杨澈点了点头,照先前那样,从袖中掏出十几枚铜板,赏于那小厮。
以往,小厮必是欢欢喜喜地收下,这次却推拒,态度比先前不知殷勤多少倍。
“不敢收,不敢收,日后郎君若有吩咐,只管说一声,小的跑断腿也是应当的。”
杨澈颔首,往院中去,上了台阶,叩响房门。
“进来。”屋里响起一道女声。
门开,杨澈走了进去,高惠娘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身后靠着引枕,腿上盖着薄衾。
“今日可好些了?”他走到她的对面坐下。
高惠娘微垂着颈,双手拢在身前,他不问还好,这一问,立时红了眼眶。
“澈儿,你和我说实话,我这腿……是不是废了,再也下不了地了?”
杨澈安抚她:“不会的,你放心,医官不是说了么,再将养两三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他一面说,一面端茶给她吃。
“可这么一直躺着,叫我心难安。”高惠娘接过茶,啜了一口,递回,“虽说到了公主府,我却没能到公主跟前,拜一拜,真是失礼。”
“公主善心、仁德,不计较这些。”他说道。
高惠娘轻笑两声,静了一会儿,又道:“你不知道,那些人好凶狠,真真是下了死手,要将我打死了事。”
“你也是,怎能就得罪了那些人。”
“我若不是命大,只怕再见不到你……”
她戚戚哀哀地说着,以袖拭泪,不见对面有回音,抬眼看去,就见杨澈呆在那里,跑了神。
高惠娘攥了攥手心,打了一声咳嗽。
杨澈回神,说道:“莫要烦忧,静心养病,这种事……以后不会再有了。”
高惠娘应是,又道:“这位公主她怎么……待你这样好?”
这段时日,她听说了,那日是长乐公主赶来将他们救下。
不仅救下来,还将他们带回府中,请医官看治,那些个医官,放在平日,她见一面都难,如今却留侍府中,随时应候。
这是何等的殊待。
高惠娘看向杨澈,想要问一个答案。
杨澈仍是那句话:“殿下心善,是个好人。”
高惠娘往房门处看了看,拭净脸上的残泪,压低声:“澈儿,你就是心思太简单了,咱们这位公主……”
她顿了顿,似是难以启齿,“这位公主名声不好,德行有亏。”
“不是那样。”杨澈解释道,“那些是传言。”
“有道是,无风不起浪,她若是个好的,怎会有这些传言?怎么不传别人,偏传她?”
她往杨澈面上看了一眼,又道:“澈儿,你得当心了,千万不要被她的表象蛊惑,咱们这些无根无底的小老百姓,风一吹就倒,还是离这些大人物远些。”
“等我这病养好了,咱们就离开。”
高惠娘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升起莫名的危机,从前,她总想让杨澈多演几场,多拿钱予她。
杨澈依从她,手里从不留余钱,大部分的银子都交到她手里,她知道,他这个人记恩,并且打算用一辈子还恩情。
也正是这一点,她对他是放心的,可到了这公主府,她的心动荡起来。
他来看她,总有那么片刻失神,回神后,便会提及长乐公主,这让她有了危机。
有种自己的东西即将被人夺去的感觉,和她抢夺的那个人,她惹不起,是以,她便想着快些将伤养好,然后和杨澈离开。
“澈儿,你要知道,这世上,只有阿姐待你是真心。”
杨澈笑着点点头,没有接她的话,说起别的。
高惠娘心思稍定,正巧丫鬟进屋送药,杨澈不再久坐,起身离去,从高惠娘院中离开后,他去了外院。
午歇时分,赖大和疤四在下人房闲话,见了来人,先是一愣了愣,反应过来,笑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稀客,稀客,只当你把哥几个忘了。”
杨澈走到他二人跟前,抱了抱拳,坐下了:“忘了谁,也不能忘你们。”
若不是赖大几人将事情闹大,他焉有命在。
赖大拿胳膊肘撞了撞他,问道:“到公主房里伺候了?”
杨澈不语。
他的态度,在赖大和疤四看来,就是默认了,不过也是,这小子生得俊俏,很难不让女人心动。
“我同你说啊……”赖大踌躇着,不知该说不该说。
疤四压着手,摇了摇,那意思就是,让他莫要开口。
杨澈看在眼里,问道:“有什么话不能说,神神秘秘的。”
“不是不能说,只是我说了,怕你不好受。”赖大说道,“这个节点,你又正得贵主恩宠,有些话还是放一放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