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澈不以为然,对外,他是赵清徽的枕边人,但他知道,并不是,至于赵清徽为何召他入寝,那不是他该问的,但他暗自想过,应该和那封信有关。
那日,他下楼阶,看见那个叫听荷的丫鬟急急上去,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不知那信里写的什么,之后他被叫回,赵清徽对他有了另一个态度。
“快别藏着,直说罢。”他说道。
“那我可就说了。”赖大说道,“咱们这府里,不止你一位……”
杨澈先时没会过意来,随即听出话里的意思。
赖大继续说道:“外面的不算,光这府里……”
说到这里,他伸出三指,“就有三位,其他两人倒没什么,就是凑趣的,唯有一个叫苏青的,你需得提起十二分精神,殿下常召他伴在身侧,出主意的是他,拿章程的也是他,有些话殿下未必同旁人说,却会同他说。”
杨澈笑了笑:“不过就是门客,有什么可提防的。”
“这个人,你见过就知道了。”赖大说道。
杨澈并不当回事,和他二人聊了会儿,过了午歇,赖大和疤四各自去忙,他往后院去。
来公主府,他还未在府中转过,他如今最富足的,就是时间,于是踅过步子,往内园走一走。
石径边、草枝旁堆着残雪,走过半人高的灌木丛,视野开阔,刚走到一个拐角,有人从前方的岔路口斜出。
女子眉眼疏淡,身形高挑,披着一件丰软貂裘,行动间,露出翠色裙摆。
走在她身侧的是一个身着月白直裰的男子,眉眼生得不俗,落在人堆里,一眼便能挑出来的那种。
他二人欲往草亭去。
台阶凝了一层薄霜,落脚打滑,赵清徽一手捉裙,拾级而上,苏青随在一侧,一只手从旁虚护。
进入草亭,两人先后坐下,丫鬟上了热茶,退到亭外侍立。
“他失手打死了人,如今又被揪住不放,不仅如此,还扯出些别的事来。”苏青说道,“这会儿连门也不敢出,就怕再惹出事来,他不找麻烦,麻烦找他,这不,让我递话,求殿下想想法子。”
韩娄在禁军中担任中护军一职,此人有几分本事,再加上公主提携,他自己也争气,年纪轻轻,坐到正三品位置。
然,这人有个臭毛病,好酒,且酒后品行极差。
前几日,被人拉去喝花酒,不知怎么起了争执,他本身是武将,醉酒后动起手来没个轻重,在雅间杀了人。
待他酒醒,给那户人家赔了银钱,想来应是给了不少,那户人家没再追究。
谁知没过几日,那户人家竟闹到京师府,韩娄再派人去找这家人,却怎么都见不到人,且诉状已呈递。
这还不算完。
朝堂上,御史台的言官们开始弹劾他,并扯出几年前,他的一名副将收受贿赂一事。
堂上百官,清廉刚正者,五个指头数得过来,这种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如今两事并在一起,显然是想将韩娄拉下马。
皇帝虽未罢黜他的职务,却让他暂免参朝,在府候旨。
赵清徽听后,没有出声,而是看向苏青。
苏青明白这是在问他的意见,于是说道:“属下以为,这件事,殿下还是莫要插手。”
“为何?”
“殿下细想。”苏青说道,“韩娄这个人,殿下比我更清楚,他得罪的人不少,可真正有本事把一桩酒后斗殴,一路推到御史台的,能有几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眼下还未探清幕后主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事显然不是冲韩娄去的,应是冲殿下来的,您若出面,怕是正中那人下怀,届时反让您惹一身腥气……”
赵清徽刚准备开口,一抬眼,止住话头。
苏青察觉到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不远的石径上站着一人。
是个如春月柳的少年,穿一身青灰色圆领袍,颜色有些老气,并不衬他。
但少年姿容清举,再普通不过的衣裳,也让他穿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他望着草亭的方向,见他们看向他,他非但没有回避,反而朝草亭走来。
杨澈走到亭中,朝赵清徽见礼。
“坐罢。”她问他,“可是有什么事?”
杨澈只看向赵清徽:“闲来走走,见了殿下,便过来请安,总不能一声招呼不打,就这么离开。”
赵清徽噎住,这话听着怎么带着情绪。
“用过饭了么?”她问他,问过后意识到这话不对,太阳快落山了,午饭早该吃过,晚饭又未到时候。
杨澈倒不觉得什么,回答道:“午间随便吃了些。”
两人一问一答,再普通不过,却让一旁的苏青惊震不已。
他从未见殿下这般态度,用最朴素的烟火日常,实实在在的关心一人,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话,却带有温度。
少年很自然地回答。
眼前这一幕让苏青觉着,这个少年有些不同,是了,那日公主为了救他,不惜亲自出面,从穆王手里讨人。
赵清徽点了点头,向他介绍:“这位是苏先生。”
杨澈起身,拱手道:“见过苏先生。”
苏青还礼。
因为杨澈的出现,刚才的谈话中止,话头突然转变,或多或少会让气氛变得生硬。
杨澈并不是那不知趣之人,坐了片刻,起身辞去。
在他走后,苏青将刚才的话重新提起:“属下恳请殿下莫要介入此事,韩娄这个脾性,喝点酒便惹事,日后不知还要生出多少事来,趁此,弃了他。”
赵清徽沉吟良久说道:“弃他容易,就怕……”
韩娄是她苦心扶上去的,丢了他,虽不至于断臂,却也痛惜,可若是出面,保不保得住另说,就怕那背后主谋,一口咬死她,届时各方发难,于她不利。
“罢了,你去,容我考虑考虑。”
苏青还想再劝两句,可一想到赵清徽那说一不二的性子,便没再往下说,起身行了退礼,离开了。
掌灯时分,赵清徽用过晚饭,沐身毕,坐于灯下理事,苏青说得不无道理,但她也有另一番考量。
丢手不管肯定是不行的。
她若不保韩娄,日后谁还会投效她,为她尽心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