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武汉去的高速上,林逸搭着方向盘的手,有一点发紧。
不到三小时,前方地平线上浮出城市的轮廓。高楼密密麻麻拔地而起,高架一层层叠在空中,越靠近市区车越多,周围的车也急躁起来,喇叭此起彼伏,加塞变道险象环生。
林逸握着方向盘,身体不自觉绷紧。
这种感觉他太熟了。宽阔马路、汹涌人潮、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光、广告牌上催人奋进的口号——大城市特有的压迫感。在深圳他天天泡在里头,曾经甘之如饴,才离开十几天,竟有点不适应了。慢下来的神经被这股气息一激,本能地又绷成一根弦。
“紧张什么?”苏晚察觉。
“一进大城市,条件反射。”他笑了笑,没太当回事。
两人没往市中心扎,沿江边在武昌老城找了家快捷酒店,一晚一百四十八,胜在离长江大桥近,走路能到。简单吃了点周敏备的茶叶蛋和包子,两人步行往大桥去。
九月中旬的武汉暑气未褪,好在江边有风。穿过一片老居民区,斑驳红砖楼,一楼住户把衣服晾在头顶电线上,藕汤馆、修鞋摊、剃头挑子热热闹闹挤在一起,武汉话泼辣爽利,一声声“个斑马”“冇得问题”,透着市井的生猛。
走到黄鹤楼脚下,武汉长江大桥横亘眼前。
两人在武汉读了四年大学,没少来。可真正站在桥头,仰头看这条横跨大江、伫立近七十年的钢铁巨龙,林逸还是被那气势撞了一下。大桥分两层,上层车水马龙,下层铁路,隔一阵就有一列火车轰鸣着穿过桥腹,整座桥顺着桥墩微微震颤,那震颤一直传到脚底,又麻又稳,像大地的心跳。
“走,走过去。”苏晚说。
一上桥,江风呼呼横扫过来,吹得衣角翻飞。林逸扶着冰凉的石栏杆往下看,长江在这里异常宽阔,浑黄水浩浩荡荡向东,水面漩涡暗涌,货轮驳船往来,汽笛苍凉悠长。
“我头一回来是大一国庆。”他望着江水,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宿舍六个男生凑钱坐公交,连瓶水都舍不得买,带了宿舍暖水瓶。走到桥中间火车从脚底下过,整座桥都抖,我们几个没见过世面,吓得嗷嗷叫,又舍不得走,趴栏杆看了半天江。”
他笑了笑,有点恍惚:“那时候我站这儿想,林逸,你得在大城市闯出个样子。毕业去深圳前我还专门来站了一回,跟自己说,混出个人样再回来看这条江。这一走七年。结果你看,七年后回来,是个被裁的无业游民。”
苏晚没接“你没辜负自己”那种漂亮话,只说:“大一那个你怎么想,我管不着。我就知道,你现在肯停下来、肯走这一趟,不容易。换半年前,你连请三天假都不敢。”
比起“辜负没辜负”,能不能让自己停下来,反倒实在得多。
走到桥中央,遇见个卖风筝的大爷,黝黑精瘦,戴顶破草帽,竹竿上插着燕子、老鹰、长蜈蚣,在江风里猎猎抖。他也不吆喝,搬个小马扎坐着吧嗒旱烟。林逸停下来买了只燕子,二十块。江风正好,他举着风筝跑两步,手一松,墨色燕子借势摇晃着升起,越飞越高,最后成了蓝天里一个小黑点,线轴在手心持续传来细微的拉力。苏晚仰头看,笑得像个孩子。
可这份轻松没持续太久。收了线继续往汉阳方向走,到一处能俯瞰整条江的位置,苏晚忽然停住,扶着栏杆,久久没说话。
林逸顺着她目光看去。脚下江水浑浊深邃,水面离桥面几十米高,水撞着桥墩转出一个个幽暗漩涡,看一眼都头晕。
“晚晚?”
苏晚扶栏杆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她沉默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几乎要散。
“林逸,我跟你说件事,以前没说过。我在武汉那两年,最怕的,就是这座桥。”
林逸的心一沉。
“公司在中南路,常加班到很晚,出租屋在汉口,为省房租租得偏。地铁停了舍不得打车,就坐夜班车,有时候过这座桥。”她停了一下,喉头动了动,“夜里桥上没人,我贴着车窗看下面的江。那时候整个人状态特别差,差到什么程度呢——每次夜班车开上桥,我看着下面黑乎乎那么宽那么深的水,脑子里就会闪过一个念头。”
她没把那个念头说出口,可林逸瞬间懂了。他伸手,死死握住她扶栏杆的手,她的手冰凉。
“你别紧张,我没做。”苏晚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让他更疼,“也就一闪。车下了桥,看见路灯,看见便利店还亮着,看见扫街的环卫工,那个念头就过去了。可你知道最吓人的是什么吗?我那时候才二十四岁。一个二十四岁的人,本该觉得未来有一万种可能,我却天天累得只想停下来。我不是真想走,我就是太累了,找不到别的出口。”
林逸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江风吹得两人都晃,他却抱得稳。
他一直以为这段关系里更需要被照顾的是自己——他被裁、他失眠、他做噩梦,是苏晚一直用她的光照他。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这个看着永远明亮的姑娘,自己也曾在没人知道的深夜,一个人在悬崖边站过很久。
“后来呢,怎么撑过来的?”他声音有点哑。
“靠些特别小的事。”苏晚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有一回在桥上又开始乱想,车到站,站台旁卖烤红薯的大爷看我脸色不好,塞我一块红薯,说姑娘趁热吃,没有什么坎过不去。那块红薯特别甜,我捧着走一路哭一路,哭完,身上那股冻僵的劲儿缓过来一点,又能接着往前走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了:“还有就是想到你。我想我要就这么走了,林逸那么笨,没我他连件像样衣服都不会买,压力大了只会硬扛。我还没跟你好好在一起呢,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逸眼眶一下热了。他低头抵着她额头,没讲什么大道理,只说:“以后不许一个人扛。想不通就抓住我,抓不住我,就抓一块烤红薯、一盏路灯,什么都行。你不是一个人了。”
“嗯。”苏晚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又笑着,“所以我才一定要头一站来走这座桥。我想在白天、牵着你的手,堂堂正正从它身上走过去,而不是坐着夜班车、揣着那个念头路过。我想跟二十四岁的自己说一句,你看,你熬过来了。”
林逸这才懂,她坚持来走这座桥,不是故地重游,是一场迟来的告别。
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这一次苏晚没再看脚下的江水,她抬头迎风,脚步稳了些。一列橘红客运火车从下层钻出,车窗连成流动的光带,轰鸣由远及近又远去,整座桥在脚下温柔震颤。
“以前我最怕这个声音,半夜听见心里发慌。”苏晚闭眼感受那阵顺着脚心上来的震动,再睁开,“现在觉得,还挺好的,像桥在喘气。”
桥下江面上聚着一群游泳的中老年人,系着橙色跟屁虫,在浑黄江水里劈波斩浪。有个大爷发现桥上的两人,扯嗓子喊:“伢们——下来游撒!水凉快得很!”
苏晚笑着挥手大声回:“不会游——”
“学撒!”爽朗的笑声顺风飘上来,她脸上最后一点阴霾,也跟着散了。
走完大桥将近一小时。到汉阳桥头回头望,大桥在夕阳下泛着暖金色,一列绿皮火车从下层穿过,一声悠长鸣笛驶向远方。
“还怕吗?”林逸问。
苏晚望着那座桥,在心里默默问了问自己,过了几秒才说:“说一点不怕是假的。但我敢站在这儿,敢走过来了。”她静了静,轻声补一句,“也挺感激当初那个没迈出去的自己。”
夕阳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苏晚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冲那座横跨大江的桥,轻轻挥了挥手——像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也像在跟很多年前那个在夜班里偷偷掉眼泪的姑娘道别。然后她转回头,握紧林逸的手,往前走,没再回头。
“明天,”她眼睛重新亮起来,“回珞珈山去吧。回我们认识的地方。”
“好。”林逸笑着应下。
只是他自己没察觉,进城时那根悄悄绷紧的弦,直到此刻,也没有真正松开。江风拂过江面,拂过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却暂时还吹不散刻在他身体里的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