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准时在清晨六点醒了过来。
七年的生物钟刻进骨头,没闹钟,意识也会在这个点自己浮上来。窗帘缝透进灰白晨光,身边苏晚蜷成一团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搭在他枕头上,头发乱成鸟窝。
他轻手轻脚起身,刚摸到外套,床上那位就醒了:“嗯……几点?”
“还早,你再睡,我出去找大学常吃那家热干面,给你带回来。”
“别啊。”一听吃的,苏晚“腾”地坐起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亮了,“一起去,打包的不好吃,坨了。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两人已经走进武汉清晨的街巷。武汉人管吃早饭叫“过早”,早点摊一家挨一家,蒸笼摞老高,白汽蒸腾,有端着热干面边走边吃、步履如飞的上班族,有搬小板凳坐摊前就一碗蛋酒慢悠悠嗦面的老人,整座城在一碗碗早点里热气腾腾地醒。
林逸凭着七年前的记忆七拐八绕,钻进一条他以为自己早忘了的老巷,走到巷中段,脚步一顿,眼睛亮了:“找到了!”
褪色的小门头上写着“陈记热干面”五个红字,漆都斑驳了。门口支口大锅,系白围裙、身材微胖的老师傅手腕翻飞地捞面,摊前排着小队,都是熟门熟路的街坊。
“大学吃了四年。”林逸语气里有点近乡情怯,“那时候三块五一碗,加蛋四块,几乎天天来。不知道还是不是原来的老板。”
排到跟前,他试探:“老板,您这儿是不是开了快三十年了?”
老师傅眯眼打量他,手上没停,抓起一把提前掸好的油亮碱水面丢进竹漏勺探入滚水:“二十八年喽。你伢眼熟,以前来过?”
“我以前在武大,毕业七年了,上学时候天天来您这儿。”
“武大的?”老师傅眼睛一亮,漏勺出水、面沥干,利落地抖进碗里,“我说看着眼熟。七年……那你记不记得,你那回回都要我多舀一勺酸豆角?”
林逸愣住了。
七年。他换了工牌、换了职级、换了好几个住处,被一家两千人的公司记住又忘掉,清空他的痕迹只要十分钟。可这条老巷里卖面的师傅,还记得七年前一个穷学生“多加一勺酸豆角”。
“记得记得!”他声音都有点飘,“叔您居然还记得我?”
“来吃面的伢成千上万,脸不一定记得,口味记得。”陈叔得意地笑,眼角皱纹挤成一朵花,芝麻酱、小磨香油、卤水、萝卜丁、酸豆角、葱花一勺勺落进碗,最后那勺琥珀色芝麻酱浇下去,浓香“轰”地炸开,“还是老样子,双份酸豆角?”
“哎!双份!”林逸像个被认出来的孩子,心里一热。
两人端着面在小桌坐下。热干面得趁热拌,林逸拿筷子把碗底麻酱翻上来,手腕画圈快速搅,碱水面筋道弹牙,金黄麻酱均匀裹在每根面上。挑一筷子送进嘴,第一口下去他差点闭眼——醇厚麻香、碱水微酸、卤水咸鲜、配料爽脆,在嘴里交织成记忆深处那个味道。七年光阴、深圳的距离、职场的起落,好像都在这一口里被熨平了。
“就这个味儿,一点没变。”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苏晚吃得嘴角沾了点芝麻酱自己不知道,林逸伸过拇指替她蹭掉:“小花猫。”她耳尖一红,低头猛嗦一口面掩饰,含混地问:“你大学四年,就没带过哪个女同学来?”
林逸憋着笑:“带过啊。我们宿舍六个,轮流带,谁起早谁带六份。”
“正经的,就没谈过?”
“谈过一个,大三,半年,毕业她回北方,和平分了。”林逸没瞒,反而逗她,“怎么,某人不是说自己大方吗?”
“我是很大方啊。”苏晚扬起下巴,“我就是替你遗憾,谈那么早,最后还不是便宜我了。”
吃完,苏晚抢着结了账,六块钱一碗,加上面窝蛋酒,一共二十出头。陈叔又给林逸添了半勺酸豆角打包:“带着路上吃。你们小年轻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再来啊。”他没讲什么大道理,挥挥手就去招呼下一个客人。
出了巷子,金色晨光斜照进老巷,空气里飘着芝麻酱和热干面的香。林逸长长吸了一口:“走,带你去我母校。”
武汉大学在珞珈山上,老校舍是民国年间的灰墙绿瓦,藏在参天大树里。九月正是开学季,校门口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进进出出,到处是年轻又茫然的脸。林逸跟保安报了声返校校友,登了记,牵着苏晚往里走。一进校园,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话多起来,脚步也轻快,像回到自己地盘。
他们摸到男生宿舍楼下,进不去,林逸就站树底下仰头指四楼某扇窗:“那间,402。六个人,三个打游戏一个考研一个学生会,还有我。夏天断电,我们把凉席拖走廊打地铺,卧谈能聊到三点。”
“聊什么?”
“聊以后进哪家公司,年薪多少,几年买房,谁先结婚谁当伴郎。”林逸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顺着一条亮堂的路往前走,什么都会有。”
苏晚没接话,只是悄悄勾住他的手指,晃了晃。
山顶老图书馆旁,林逸找到他当年最常待的自习室,在靠窗一个位置坐下,拍了拍旁边椅子:“我考研复习那半年天天坐这儿,因为这个插座是好的,能给电脑充电。”
苏晚规规矩矩坐下,假装认真:“林学长,那你当年坐在这儿,想过七年后什么样吗?”
“想过。想进大厂,做一款特别牛的游戏,三十岁前在深圳付个首付。”他自己先乐了,“就是没想过会被裁,会开着辆二手车上路,会在九月跑回学校。”
他说得平静,没有自怜。苏晚偏头看他,伸手把他额前一缕头发捋上去:“没实现的,不代表你失败了。你只是换了条路走而已。”
这话不新鲜,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林逸没觉得是空话。
樱花大道、老斋舍、操场、食堂,两人一路慢慢晃过去,没赶时间,也没非要走到哪儿。开学季人多,他们就在浓荫里随便走,遇到有意思的就多站会儿,没意思就绕开。林逸发现自己居然没在心里列“必看清单”,也没算“这里该停留几分钟”——换从前逛个景点他都要先做攻略、排最优路线,如今他只是跟着她的脚步,走到哪儿算哪儿。
傍晚出了校门,沿东湖慢慢走。九月的东湖起了风,湖面开阔,荷叶连片,夕阳把湖水染成一片碎金。两人租了辆双人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苏晚在后面故意不使劲,全靠林逸一个人蹬,气得他直嚷嚷“你倒是蹬啊”,她在后座笑得直不起腰。
骑到一处人少的湖岸,两人弃了车,坐在石阶上看日落。苏晚靠在他肩上,玩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合拢。
“林逸,我问你个事。你说……要是我们大学就认识了,会怎么样?”
林逸认真想了想:“那我肯定看不上你。”
苏晚“嚯”地抬头。
“别急。”他笑着按住她,“那时候我是个一心往上爬的愣头青,眼里只有绩点、offer、实习,谈恋爱都嫌耽误时间,就算遇见你,也不懂对你好,多半得把你气跑。”他低头看她,声音放轻,“所以我挺庆幸是现在遇见你。被裁过、摔过、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才知道身边这个人有多重要。早一点晚一点,都不如刚刚好。”
苏晚没说话,只把脸往他胳膊上埋了埋,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林逸,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湖风一阵阵吹,夕阳沉到只剩半张脸,远处绿道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急着走。没有谁来讲道理,就是一个有点热的武汉傍晚,一碗六块钱的热干面,一座他离开七年的校园,和身边这个人。
天黑透,苏晚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林逸笑出声:“走,带你去吃武汉小龙虾,管够。”
吃完小龙虾,夜色正好,苏晚擦着手,忽然来了兴致:“反正睡不着,去光谷逛逛呗?我大学那会儿最爱往那儿跑,夜景可漂亮了,全是灯,跟做梦似的。”
林逸几乎是下意识地,心头那根弦轻轻一跳。
光谷。玻璃幕墙、巨型屏幕、彻夜不熄的灯、行色匆匆的年轻白领——那是整座武汉,最像深圳的地方。
可他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点头:“行,去看看。”
话是笑着说的,他搭在膝上的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那点不安从哪儿来,他没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