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少姨太出来说几句!”
“少姨太,此次借获奖摄影出名,是否您刻意为之?”
“您昔年背弃婚约,如今是否有意借少帅权势重攀赫家?”
“听说您曾在金璇宫做舞女,周旋于沪海诸多权贵名士之间,是否属实?”
“传言少帅因您耽于情爱,请问您作何解释?”
“傅小姐,请您出来回答一下!”
忽地,外间的喧哗声又高了起来,像潮水般,刚压下去,转眼掀起更高的浪头。
“少姨太!”
“麻烦您出来一下!”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赫家管事和门房的劝阻声……
“咔嚓!咔嚓!咔嚓!”
还有相机快门接连不断的脆响,阵阵往里钻,仿佛那些人已经站到了厅堂里。
霎时,厅里的空气又绷紧得更深了。
孙雅璧脸色难看至极,她心下火气,瞬间又被外面的动静燎原一般。
此下,佣人管事张妈一路小跑着冲进大厅。
“夫人……”
她喘了口气,一手扶住胸口,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外头……外头那些记者实在安抚不住了。”
“好容易劝下去一会儿,不知谁挑了动静,一窝蜂又闹起来了,现在都堵在门口,非说要见少姨太。还有人问少帅什么时候回来。”
孙雅璧的手指狠狠攥紧了手中的佛珠,珠子一颗颗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死死盯住眼前的傅其桢,锐利如刃,恼怒、失望,更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焦灼。
仿佛眼前这个曾经从小看到大的女孩,忽然成了她此刻最难以处理的一桩麻烦。
傅其桢手中仍捏着那两份报纸,纸角已被她攥得近乎戳破。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有人拿着小锤,不断敲击着她的神经。
此下她几乎能想象到赫公馆外,聚了多少人,又有多少双眼睛,多少支相机……
更等着看赫家的笑话……
孙雅璧撤开视线,看向前来报信的张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声音很沉,眉心一点点拧紧,带着压不住的焦灼。
“再这么闹下去,明日整个沪海都知道赫公馆门口堵着记者,届时就不是一张报纸的事。”
傅其桢眼睫轻颤,是,她明白。
一旦记者在赫公馆门口堵得久了,这件事便从一场花边新闻,变成了赫家坐实风波。
到时候无论赫家说什么,外界都会有话可说。
孙雅璧身旁坐着的顾夫人还始终没说话,只是安静坐着。
一时,待听见这句话后,好似找到了一抹时机,才慢慢抬起眼。
“雅璧。”
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替好姐妹着急的意味。
“现在最要紧的,确实不是追究少姨太的责任。”
孙雅璧转过头看她,顾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事情既已传出去了。这个时候,再怎么解释少姨太那些花边新闻,于赫家,于知彦,已无济于事。”
傅其桢闻言,心口压抑的快要喘不过气。
顾夫人的话乍听之下,像是在替她说话,可其实……
只见顾夫人停顿一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傅其桢,很快又收了回来。
“如今最重要的……是先保全知彦的名声。”
孙雅璧的眉心微微一动。
顾夫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忧色。
“现在外头都在说,少帅沉溺女色。说什么为了一个薄情舞女,连赫家门第和脸面都不要了。更有甚者,拿知彦的军政身份说事,沪海这些报社背后是什么人,雅璧比我更清楚。”
“今天写的是风月,明天写的,就未必还是风月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神色看起来忧虑极了。
“知彦如今身居高位,树大招风,多少人明里恭敬,暗里却巴不得他出一点差错。若任由这些报纸继续写下去,只怕再过几日,便有人要借题发挥,说赫家少帅沉溺儿女情长,治军无方,去做一番军政上的文章。”
“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孙雅璧的脸色凝重,轻轻颔首,显然被这番话说中了心事。
顾夫人看着好友神色里的变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所以……现在赫家不能一直沉默。”
话音落下,她眸光微转,再没立即说话。
半晌,她伸手牵起孙雅璧的手,慢慢摩挲。
“其实……”
她故作沉吟思索,才忽然像想到什么。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孙雅璧眉心蹙起,紧盯着这个多年闺友。
“什么办法?”
顾夫人神色迟疑一瞬,仿佛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已转过千百遍,却一直不忍说出口。
“外头现在不是说,知彦被女人迷了心窍吗?”
“这种时候……赫家需要一个人站出来,一个名正言顺身份的女人,一个体面的女人。”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停了一瞬,傅其桢喉间滚过一阵涩意,指腹用力掐进掌心。
顾夫人的目光掠过眼前的好友,抬眸意有所指的落向了站在孙雅璧身旁的顾燕熙。
顾燕熙亦与母亲对视一目,神色一清,似乎了然到母亲提到名正言顺身份的人。
是她。
她肩膀一僵,轻轻唤了一声,略带几分迟疑。
“母亲……”
顾夫人朝女儿微微沉眸,再又看向孙雅璧。
“赫家现在不能让少姨太出去争辩是非,那样只会越描越黑。此下要做的是让外头那些人明白,知彦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昏了头。”
顾夫人深深叹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雅璧。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到了如今地步,我若还藏着掖着,反倒显得不够坦诚。”
她又缓缓看向顾燕熙,语意情切。
“我们顾家与赫家交好,燕熙与你又情同母女,与知彦也相识,若这个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眸光一闪。
“让燕熙以赫家未来少夫人的身份,陪你一同出去见记者,让外头的人知道,赫家并不是因一个女人乱了分寸,也让他们知道,知彦身边并非没有门当户对、名正言顺,与之匹配的良人。”
此下言论一出,孙雅璧忽地一怔,心头倏空。
傅其桢也呼吸骤紧,咬深了牙关。
顾夫人却猛地握住孙雅璧的手,声音低沉几分。
“这五年来,赫家能够走到今日,也不是没有顾家的情分在里面。”
孙雅璧眼睫微动,五年前的往事,骤然浮上心头。
顾夫人看着她,又适当的叹了一声,将那段旧情轻轻揭开。
“当年赫督军出事,京平一夜之间风云骤变,傅家退婚,程家落井下石,多少人避之不及,那时你们孤儿寡母连夜逃离京平……是我家廷均派人去接应你们。军饷、枪械、人马,顾家能出的,也都出了,后来知许、知彦他们在苏江重新站稳脚跟,廷均也曾派兵相助。”
“那几年是什么光景,你我都亲身经历过,顾家不是因为赫家今日风光才靠近,当年最难的时候,是两家一起熬过来的。”
孙雅璧的眸光微微晃动,她没有说话,可握着佛珠的手,明显松了一些。
她当然记得,记得那几年有多难,记得多少旧交一夜之间闭门不见。
记得燕熙的父亲顾廷均是怎样冒风险,将人马和军械送到他们手里。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年她心里一直存着一份顾家的情。
孙雅璧的眉心依旧攥紧,迟疑了片刻。
“可……知彦他……”
顾夫人目光淡淡扫过,嘴角微动。
“知彦的性子,我也清楚,哪怕你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好替他决断。”
“可这般时候了,再不容他胡闹。”
话说得极其漂亮,每一个字都像在替赫家解围,替赫知彦遮住那些难听的流言。
可孙雅璧沉默了,心头莫名一紧,依旧犯难。
是了,她是一直想让燕熙做自己儿媳的。
可儿子百般推辞,此下不经赫知彦同意,她就这么贸然带着燕熙在记者面前出现。
她虽是他的母亲,却心头还是不安。
忽地,外面的叫喊声再次响起,一道道声音,像催命一般。
“傅小姐!”
“少姨太!”
“请出来回答一下!”
“为什么不敢出面!报纸上都是真的吗?”
孙雅璧的脸色倏地沉了,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顾夫人攥紧了孙雅璧的手,亦神色凝重。
“雅璧,现在也只有燕熙站在你身边,才能替赫家把这个局面稳住。”
她眸瞳微动,知晓好友的为难,眉头也恰到好处的蹙起。
“我相信,知彦不是一个会为了儿女情长,失去分寸的人。他若知晓今日之事,也一定明白,在这风口浪尖上,燕熙替赫家站出去,并不是在害他……”
“……而是在帮他。”
这句话落下,孙雅璧眸光定住,回头深深看了顾燕熙一眼。
顾燕熙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眼睫低垂,一副温顺懂事模样。
但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难掩的紧张。
许久,孙雅璧神色越发沉明,终于轻轻点了头。
“你说得有道理。”
顾夫人垂下眼,亦郑重的拍了拍孙雅璧的手背,没再说话。
她知道,成了。
她要借这场风波,逼赫知彦在所有人面前,给燕熙一个位置。
只要燕熙今日站到赫公馆门口,只要那些记者拍下她站在孙雅璧身边的照片。
明日沪海所有报纸都会知道顾燕熙,是赫家的未来少夫人。
哪怕赫知彦从未亲口答应,哪怕两家未正式宣布婚约。
只要这照片登出去,那般身份便会落定下来。
到时候,就算知彦想否认,也没有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