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雅璧心下利弊权衡,再无纠结,当即看向顾燕熙。
“燕熙,你去准备一下,换身得体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一梳,随我出去应对记者。”
顾燕熙眼睫轻颤一瞬,实在突然。
“姨母,我……”
一时,她对上母亲投来的眼神,犹疑的话语忽地停住。
孙雅璧侧身,握住顾燕熙的手臂,认真冷静的看着她。
“燕熙,知今日这般过于仓促,实委屈你。可姨母现下需要你帮赫家,需要你帮知彦……你倒是肯,还是不肯?”
半晌,顾燕熙眸光凝定,微微垂下,伴着一个点头的动作。
“肯的。”
此下,得到女子温顺乖巧的应声,孙雅璧才放心的舒了口气。
顾夫人望着女儿,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一旁的顾芳旎则手搭在母亲的肩头,微微一蜷。
她们对面的傅其桢再没说一言,浑身已然僵的好似被冻住的冰块,眸子沉的再抬不起来。
只耳边听着顾燕熙被簇拥着往外走,听着孙雅璧吩咐佣人开门,听着一行人起身,衣料摩擦的声响。
此下人影掠过,傅其桢胸口有些发空,神思也空了。
一行人经过傅其桢身边,孙雅璧的脚步却忽然停下。
“今日之事,你自己好好想想,要这一大家子人,为你收拾烂摊子。”
傅其桢鼻息一酸,唇瓣微动。
“真的不是我……”
“跪下。”
霎时,两个字,毫无预兆地落下。
傅其桢眸光一怔,像是没听清,抬眸看向眼前的孙雅璧。
孙雅璧神色冷硬,再不带一丝温度。
“我让你跪下,在此思过。”
说着,她看了眼大厅里垂首的佣人们。
“没有我的准许,不准少姨太起身。”
傅其桢脸色发白,手指轻轻蜷起,那股难堪从脚底一点一点漫上。
“那照片不是我登的,我并不知情。”
她声音不高,却比刚刚多了一丝倔强。
孙雅璧眸光一沉,愈发冷厉。
“是不是你做的,等知彦回来,自然会查。可如今赫家确实因你闹得沸沸扬扬。你既还是赫家的少姨太,就该知道自己错了什么。”
傅其桢呼吸渐渐变重,委屈从心头升起。
半晌,她没再争,自知此下说再多也无用。
外面的记者还在喊,顾燕熙已经要出去,而老夫人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场风波。
她只觉得疲惫,疲惫得连争辩都像是一件耗尽力气的事。
罢了,她快要离开了,就当之前欠赫家的,她还就是。
傅其桢慢慢垂下眼,旗袍裙摆轻轻落在脚边。
屈膝一瞬,一点一点跪了下去,膝盖触到冰凉的地面,寒意从骨头缝里钻进去。
孙雅璧看了她一眼,莫名烦躁。
“走吧。”
孙雅璧即刻迈步,顾燕熙随即跟上,顾夫人也缓步走过去。
傅其桢背脊僵直,喉间忽然好似灌入一口苦茶,涩的她身子发颤。
不仅仅是此下的难堪,还有或许明日赫少帅少夫人顾燕熙,便登上头版。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竟这个时候,还在为因赫知彦和顾燕熙难过。
心下亦生生劝解自己,这般也好,待她走后,他赫知彦和顾燕熙也算再无阻碍。
此下偌大的赫公馆厅堂,转眼便只剩下她一人,还有远处不断传来的喧闹声。
她跪在地上,头顶高高的穹顶,水晶灯静静垂着,午后的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面投下一片明亮。
她跪在光影处,暖阳照在她身上,却只觉得冰冷,膝盖处也渐渐传来钝痛。
可真正疼的,却是她现下真成了别人嘴里攀附权贵的女人,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众人审判。
她眼眶发涩发疼,却没一滴泪。
“哒……哒……哒……”
忽地,几声脚步,最后高跟鞋在地面轻敲,停在傅其桢面前。
顾芳旎没有走,此下站在她面前,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傅其桢,认清自己的身份吧。”
她轻笑,眼底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就说你一个区区上不得台面的妾室,一身风尘污点,也配痴心妄想,跟我阿姐争少帅?”
傅其桢眉心一动,咬紧了牙关,没有理会。
顾芳旎凝着眼前跪着的人,弯了弯唇。
她微微俯身,靠近傅其桢。
“你记住……”
声音压低一瞬,一字一句,尽是尖利嘲讽。
“我阿姐是赫家少夫人,不论从前,还是以后,是定要踩在你头上的。”
傅其桢眸光凝滞,心口被猛地攥紧。
赫家少夫人,像针一样刺进她的耳膜。
顾芳旎笑意更深,盯着傅其桢的眼睛,仿佛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反应。
她直起身,掸了掸衣袖,最后冷哼,落下一句。
“妾就是妾。”
话落,她转身快步出门,去往正门看热闹。
“哒、哒、哒……”
踩着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那最后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重得像一记耳光,无情扇在傅其桢脸上。
傅其桢长睫重重垂落,将眼底翻搅的情绪遮掩,手指却慢慢收紧。
——
公馆正门之外,早已挤满了记者,不断朝门内张望,肩膀挨着肩膀,人声鼎沸。
一时,赫公馆大门缓缓打开,厚重的铁门向两侧退开。
“吱……”
所有人的声音,在这一瞬短暂地停了一下。
下一秒,记者们立刻争先恐后的向前涌去。
“出来了!”
“是赫夫人出来了!”
“诶,少姨太呢?”
“快!快拍!”
照相机在手中高高举起,快门声此起彼伏,镁灯几乎连成一片。
“咔嚓……咔嚓……”
“赫夫人!请问傅小姐的事情是否属实?”
一个记者眼疾手快,立刻挤到了最前面。
“为何少姨太不出来?是不是不敢面对此下报道?”
黑压压的人群朝前挤,记者们伸长手臂,话筒几乎要递到人的脸上。
而走到记者们面前的孙雅璧,却仿佛没有受到这阵喧闹影响。
她依旧那身深紫旗袍,披着羊绒披肩,走的每一步,都气度沉稳,身姿端庄。
那张经历过赫家兴衰,见惯风浪的脸上,一呼一吸之间没有半分慌乱。
仿佛眼前堵满记者的街道,并不是一场猝不及防的丑闻围堵,而是一场早已准备好的公开亮相。
顾燕熙则跟在她身侧,一袭浅色改良中式袄裙,耳坠在日光下轻轻晃动,姿态端方,眉眼间带着抹温婉得体的笑。
一时,记者们的镜头瞬间全部对准她们。
“顾小姐?”
忽地,几个识得顾燕熙的记者眸光一清,认出了她。
“听说顾家和赫家有婚约?”
下一刻,人群里立即炸开。
“赫顾两家有意联姻,顾小姐与赫少帅是否已秘密订婚?”
“顾小姐今日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赫公馆的?”
一支支不同报社的话筒递到面前,钢笔在采访本上飞快划动,记者们一个个焦灼等着答案。
孙雅璧却始终神色从容,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人群,她才抬起一只手,示意记者安静。
“诸位。”
声音伴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嘈杂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
“今日之事,赫家已经知悉。坊间那些传闻流言……亦真亦假,多为不实。”
话音落下,记者们手下笔尖越发快了。
“可是少帅与少姨太……”
有人正要追问,孙雅璧却淡淡接了下去。
“不过,我可以告诉诸位,我赫家从未因外头几句闲话,便乱了规矩。”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几个记者对视一眼,像是嗅到了什么。
下一瞬,孙雅璧侧过脸,看向顾燕熙,那目光自然,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亲昵。
顾燕熙轻轻抬眼,两人的目光在众人面前撞上。
不过短短一瞬,顾燕熙便弯起唇角,那笑意温柔而顺从。
然后孙雅璧伸出手,握住了顾燕熙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这一幕落在镜头里,像极了一对亲密无间的婆媳。
孙雅璧眼里的满意更深,她转过脸,对着记者们缓缓开口。
“我赫家与顾家,两家交好多年。”
她握着顾燕熙的手,没有松开。
“如今外头既然有这么多猜测,我也不妨今日当着诸位的面,把话说清楚。”
空气骤然安静,连快门声都停了片刻,所有人都在等她接下来的话。
孙雅璧唇边笑意端庄,一字一句,清晰得没有一点含糊。
“我赫家,早已与顾家燕熙小姐定下婚约。”
轰……
像炉子上烧开的沸水,人群瞬间炸开。
“顾小姐和赫少帅真的订婚了?”
“快记!”
“赫顾联姻,顾小姐是赫家未来少夫人!”
孙雅璧镇定得没有去理会那些越来越激动的声音。
只是侧过脸,看了顾燕熙一眼,眸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慰。
“燕熙是我赫家属意的儿媳,与知彦,也是多年情谊,如今男婚女嫁,是我赫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
霎时,记者捕捉到大新闻兴奋起来,镁光灯再次疯狂闪烁。
“咔嚓!”
“咔嚓!咔嚓!”
一盏接一盏亮起,白得刺眼。
顾燕熙被晃得睫毛轻颤,脸颊浮起一层羞赧薄红。
此下一幕,被无数相机定格,孙雅璧与顾燕熙,融洽婆媳般,并肩站在赫公馆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