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顾夫人站在公馆内台阶下,没有往前,只是静静望着门口的一切。
看着女儿站在孙雅璧身边,看着她们牵起手,看着那些记者将相机一遍遍对准顾燕熙。
“咔嚓!咔嚓!”
顾夫人神色从容,眼底渐渐浮起一点笑意。
身旁顾芳旎更是忍不住弯起唇角,凑近母亲,压低声音。
“母亲,这样一来……”
她扫了一眼门口那些疯狂按下快门的记者。
“明天的报纸,可有得写了。”
顾夫人没有回答,只是凝着顾燕熙被无数记者围在中间。
半晌,她眸光微转,唇角才勾起淡淡一笑。
“今日之后,沪海人人都会知道,燕熙是赫家亲口认下的少夫人。”
顾芳旎会意,但眸子一冷,抿了抿唇。
“那若少帅不认呢?”
顾夫人眼底笑意渐冷,视线越过人群。
“那他便只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认赫家失信、认他母亲在众人前胡言,也认他赫家忘恩负义,忘这些年来与顾家共熬的情分。”
顾芳旎眸光一清,脸上笑意一点点扩大。
母亲根本不需要赫知彦答应,只需要替他把这事宣布出去。
只要所有人信了,只要所有报纸都这么写了,只要阿姐站在赫公馆门前这一幕传遍沪海。
那么这场婚事,便不再只是顾家的心愿。
而是无论赫知彦愿不愿意,都成了赫家必须面对的一件事。
“嘀——!”
霎时,一道尖锐凌厉的汽车鸣笛声,骤然划破喧嚣。
围堵在街上的记者神色一惊,纷纷回头。
只见一辆漆黑的军用汽车,伴着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正从街道那头疾驰而来。
车头赫然悬着军方标识,在日光下一闪而过。
司机没有减速,径直朝着公馆大门驶来。
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的记者顿时一阵骚乱,一个个瞪大眼睛,有人猛地喊了出来。
“是赫少帅的车!”
“赫少帅来了!”
这一声,像一根火柴骤然划亮整条街。
原围着孙雅璧和顾燕熙的记者,顷刻全都转过身去。
一时,相机齐刷刷举起,人群轰然朝黑色汽车涌去。
“咔嚓……咔嚓……”
而门内的顾燕熙笑容暗暗僵了一瞬,她望向那辆越来越近的黑色轿车。
她忽然觉得掌心一点点发凉,心下莫名一紧。
记者们愈加轰然沸腾,争相追着车辆跑动,高声呼喊。
“赫少帅,请问您怎么看今日的报纸?”
“少帅!请问您对与少姨太的流言有何回应!”
“少帅!能回应下您与少姨太的事吗!”
“关于与顾小姐的婚事,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
而此时赫公馆大厅内,傅其桢依旧跪得僵直,眸子空洞地垂着。
大厅里日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格一格浅淡的光影。
鬓边珍珠花簪敛着柔光,连同她整个人黯淡下去。
她知道,此下顾燕熙成为赫知彦少夫人的事,很快便会传遍整个沪海。
傅其桢低下头,唇角淡淡牵了一下,却并无笑意。
忽地,隐隐约约间,仿佛隔着遥远的门廊,她听见了一声声熟悉的呼喊。
“是赫少帅!”
“少帅回来了!”
不真切的传入她耳畔,眸子忽地轻轻一颤,心脏狠狠攥了一把。
赫知彦。
他回来了。
一瞬间,傅其桢呼吸凝滞,都不敢回头去看门外。
因为她不知道,他回来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也不知道,他看见今日的报纸,看见门外那些记者,会作何反应?
此下,她胸口起伏,似乎脑海已想象出来,他大概会待她有多生气。
大概会怪她给赫家惹了麻烦,会怪她让他成为沪海的笑柄。
然后他会走出去,站到顾燕熙身边,站到所有记者面前,与顾燕熙站在一处。
想到这里,傅其桢胸口一阵发紧,缓缓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越是这样,呼吸反而越乱。
是了,如今外头闹得这样大。
他定会顾全赫家脸面,定会顺势站到顾燕熙身边。
傅其桢身侧手指蜷起,指甲陷进掌心,她甚至已经开始害怕见他。
轰!
霎时,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从门外逼近,越来越沉,像沉雷滚过。
紧接着,外面猛地响起一阵惊呼,又是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一阵沉重的摩擦声。
“轰……”
下一瞬,赫公馆大门处那辆军用汽车没半分停顿,猛然冲开外围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车轮卷起地面的积尘,带起一阵凛冽劲风。
站在前方的孙雅璧脸色骤变,来不及维持端庄,赶忙往旁边退了。
一旁的顾芳旎也被突然直冲闯入的汽车,吓得花容微变,耳坠被疾风带得狠狠一晃。
“姨母!”
“退后!”
车内副驾驶的曲副官朝半开的车窗一声厉喝。
汽车便朝门内前方冲了过去,风压卷起孙雅璧与顾燕熙的裙摆。
“啊!”
挤攘的记者惊呼着四散避让,相机快门脆响、慌乱的脚步混杂,乱作一团。
黑色汽车裹挟着尘土与劲风,擦过众人身侧,凛然驶入赫公馆庭院。
大门口躲避的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黑车的尾气便已遥遥掠过,消失不见。
“吱!”
尖锐的刹车声骤然嘶鸣,汽车猛地停在赫公馆内里大厅门前。
安静的公馆内,车轮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车尾甩出一道弧线,车身横在门前。
车门骤然打开一瞬,一只黑色军靴踏上地面。
赫知彦一身挺拔深色军装,领口齐整凛然,军帽压得很低。
他下车的动作没有一点迟疑,径直朝公馆里面走去,那双眼睛冷得骇人。
而大厅里傅其桢亦听见了那熟悉的脚步声。
“笃、笃、笃……”
军靴沉而有力,一声一声,朝她而来,她呼吸倏地一窒。
霎时,脚步声骤然停下,死寂一般。
赫知彦站在大厅内,空旷明亮的厅堂中央,落在厅内前方那道身影。
一瞬间,四周仿佛瞬间失去声音,亦眼前的所有一切,都在他视线里退了。
那个女人跪着,单薄、孤冷,让人心头发紧……
赫知彦的瞳孔一缩,胸口似被人狠狠砸了一拳,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的喉咙滚了一下,鼻息沉了几分。
很好。
她就这样任人按在地上跪着。
他不再克制,骤然加快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步伐越来越快。
不等傅其桢反应,手臂一紧。
下一瞬,赫知彦一把扣住她的手臂,猛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唔……”
傅其桢猝不及防,身体失去重心,膝盖离开地面的刹那,麻木后的刺痛猛地窜上。
她脸色一白,身体下意识晃了一下,赫知彦另只手本能地扶住她的肩。
傅其桢抬眸,一股压迫扑面而来,眼前男人冷硬戾气全然将她笼罩。
她心底的惶恐,身子下意识微微一缩,便要后退。
赫知彦眸瞳死死凝着她,眉骨压得极低。
他气她愚蠢,气她默默受委屈,更气自己迟来一步……
一旁值守的女佣见状,壮着胆子上前,低声拘谨提醒。
“少帅,老夫人吩咐,没有她的准许,不许少姨太起身……”
大厅里诡异一静,赫知彦眼底最后一点克制断了。
“滚。”
一个字很轻。
下一瞬,骤然拔高。
“滚!”
一声厉喝轰然,整个大厅仿佛都跟着震了一下。
女佣脸色惨白,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哪里还敢多说半句。
傅其桢亦却被这一声厉喝惊得心口一跳。
男人脸色冷厉,攥着她手臂的力道未松,不等傅其桢回神,便拽着她朝外大步走去。
“赫知彦……”
傅其桢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脚步几乎跟不上他急促的步伐。
她心底无措,攥住他紧绷的手腕。
“去哪?赫知彦?”
赫知彦没回答,军靴踏过长廊,绕过花园,一步比一步快。
傅其桢只能被迫跟着,她手腕被他攥在掌心里,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力量。
此下,赫知彦带着她一路往公馆正门而去。
花园台阶下,顾夫人与顾芳旎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顾芳旎笑意看清两人牵扯的身影后,骤然僵住,顾夫人眸光也倏地一缩。
终于,距离公馆大门不过数步之遥,门外记者的声音已经隐隐传来。
“是少帅出来了!”
“快!”
“是少姨太!”
“少帅和少姨太一起出来了!”
傅其桢脚步骤僵,脸上血色尽退。
“赫知彦……”
男人忽然停下,傅其桢被他带得向前一晃。
赫知彦倏地松开她的手臂,脸色依旧沉冷,转身直直凝着她。
“挽着我。”
仿佛命令一般,傅其桢一怔,恍惚像没听清。
“什么?”
赫知彦眉峰微压,没再解释,直接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的手拉过来,不容拒绝地放进自己的臂弯。
傅其桢手臂靠着他坚硬的军装,心口一颤。
她抬起眼,男人已侧过身,沉眸落向公馆外。
那里记者们已经举起了无数相机,镁光灯不住闪烁,像一场即将扑面而来的风暴。
赫知彦绷紧的下颌微微松缓一瞬,手臂稳稳托住她的手。
“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