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珩一走,谢如棠便小心翼翼收起了墙上亡夫沈渊的那幅画。
画中的郎君眉目清朗,身姿挺拔,一袭素色长衫,眉眼间尽是温润风骨,正是年初早逝的沈渊模样。
她捧在怀里,便要听从二爷的话送去祠堂。
谢如棠在路上,捧着那一卷裱好的卷轴,决意先去和老夫人商议,说是不愿独自占了亡夫的画像,好给大家留一个念想。
谢如棠低颈,与婆母说话时,强迫着自己不去想裴知珩的大掌落在她腰侧的滚烫温度,不去想他那些霸道又威严深重的话。
“婆母,元郎不止是我的夫君,更是沈家的儿孙,是您从小疼到大的孩子。他不该被我一人私藏,执念若是太深,终究成缚,今日我便将元郎的画像送回祠堂。”
沈老夫人看着隐忍通透的她,点了点头,以为她真的懂事了,看她也顺眼了些,“好孩子,委屈你了,你能这般通透,元承泉下有知,定会心安。”
“妾身不委屈。”
谢如棠心里想的是,只要裴知珩今晚少咬她胸前的皮肉,少折磨她,就好了……
她衣裳底下胸前还有他留下的一道深深牙印。
如今她送走了沈渊的画像,他也该消气消气了吧。
而后谢如棠便去了祠堂,先是对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盈盈一拜,而后屈膝抬手,将怀中珍藏的画像,轻轻平铺供奉在香案上。
谢如棠抿唇不言。
即便裴知珩逼着她将画送回祠堂,可她对夫君的相思却不拘于一物一画,而是默默藏在心里。
……
送出了画,谢如棠又登车去了一趟澄心画铺。
刚戴着面纱进画铺,店内陈设清雅,笔墨丹青罗列满架,只有寥寥两三位世家闺秀分闲散挑选着字画,但大多只是看了一眼,便决定走了。
谢如棠的心沉了沉。
自己画得再好,可是没有名气,又有什么用?
世间世家名家的画作,之所以能拍出千金高价,更多是画师积攒的名望、世人赋予的头衔。哪怕后面笔触潦草、画作平庸,只要名头响亮,依旧有无数人趋之若鹜,争相典藏。
谢如棠不希望自己的画作就这样蒙了尘,她还要替母亲洗刷冤屈,要扳倒势大根深的顾兰漪,没有银子怎么行?
刚来到画室,杨掌柜便送来了一封信,“夫人,方才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萧先生寄来的。”
谢如棠已经很久没听到萧先生这个人了。
闻言,她打开了信封,坐在梨花木椅上读信。
萧先生语气沉稳老道,字里行间皆是阅尽世事的通透与洞明,谢如棠与他说话总有一股豁然开朗的感觉。
她猜测萧先生约莫至少比她大个十来岁,或是一轮,与他说话谢如棠总有一股安心感,因为萧先生总能教会她很多道理。
信上男人沉稳道来,最后竟举荐了一位贵人给她认识。
萧先生举荐的,竟是那位早已淡出朝堂、隐居多年的长公主。
世人皆知,长公主半生看淡朝堂权欲,晚年迁居城郊静心道庵,避世清修,极少过问京中俗事。
可她素来偏爱风雅文事,惜才爱士,心底最是体恤寒门学子。长公主多年来默默扶持无数清贫文人,出资助他们潜心治学、奔赴科举,成全无数寒门前程,却从未张扬半分功德。
除却惜才育人,长公主亦是京城顶尖的文墨藏家,眼界极高,鉴赏丹青字画的功力冠绝京华。但凡经她认可的笔墨作品,必然身价倍增,在文人雅士圈层极具分量,德望与口碑无人能及。
萧先生在信中坦言,长公主如今闲居道庵,常以品画鉴字为乐,若谢如棠能凭笔下丹青入得她的眼、得她赏识,便是莫大机缘。
届时有长公主亲自在宴会上展露她的画作,何须再愁令画作蒙尘?
不仅画铺生意能蒸蒸日上,也能为自己挣得一席立足之地。
萧先生这封信,对她来说莫过于雪中送炭。
可谢如棠心中并无半分浮躁狂喜,反倒愈发沉静清明。
长公主身居高位、德望满身,向来扶持正直清雅之士,最厌浮躁功利、攀附钻营之辈。
若她抱着一心求名、急功近利的心思前去,反倒落了下乘,白白辜负萧先生的举荐,也彻底错失良机。
这样想着,于是谢如棠便提笔,给萧先生写了一封信,以表感恩之情。
萧先生既已为她牵线,不仅举荐长公主,连长公主清修所在的那座山庵的方位也一并在信中写明,如棠理应备一份厚礼回赠。
可是,送什么好呢?
谢如棠犯了难。
萧先生见识广博,阅遍奇珍雅物,金银珠宝、玉器古玩于他而言皆是俗物,未必看得入眼。
然她通过萧先生龙飞凤舞的字,还有他言语间那样沉稳的长辈语气。
谢如棠心下猜测,他的年纪说不定还比她大上一轮,或许家中早有女儿。
萧先生之所以愿意这般帮助她,说不定心里就是把她当做女儿了,看见她,就会想起自己的孩子。
谢如棠思来想去,决定去买一支簪子,送给他家中的女儿,或是女眷也好。
将信封和簪子交给杨掌柜后。
谢如棠想起前些时日遇到那位在青隐山结识的男人,闲谈间对方同她提过一间制墨的老铺子,说他家的松烟墨做工极是上乘,墨质清润。
谢如棠心头一动,当时便记下了这个去处,于是今日坐车寻到那间藏在街巷深处的墨铺,亲自挑选了一块,这才回了沈家。
隔日正午,一辆用哑光乌木打造的华贵马车停在了澄心画铺附近的街边,车辆看似低调,实则车厢里头用的都是名贵檀木,金兽香炉熏的龙涎香。
车帘依旧严严实实垂落,看不清里头是何人。
陈福下车,去了澄心画铺将道莲居士给太子的东西取了回来。
李观一身青色便袍坐在车中,裹着一股沉冷压迫感,剑眉入鬓,不怒而威。
待读完谢如棠给他写的信,再看见手心里那只她赠给他的那支兰花簪,说是赠给他女儿的。
李观眉心皱得死死的,周围气压骤然冷了下来,陈福浑身一颤,吓得不敢吭声。
他有这么老么。
谢如棠觉得他的年纪,可以当她爹了?
她真的觉得,他把她当做女儿了?
李观气得一时失笑,伸手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不过他确实生得老沉冷峻,无奈之下,男人竟温和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