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沉默着大量了石莽片刻,随后在温止衡错愕的视线中,向着石莽走去。
温止衡慌忙攥住她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苏晚棠朝他点了点头,眼底一片坚定,将他的手拂下,没有半分犹豫,继续踏上台阶。
苏晚棠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孤身一人站在石莽面前,身姿纤细,气场却半点不弱于他。
待她走近,石莽惊喜。方才距离遥远,石莽只觉得这女子气质不俗,如今近在眼前,粗布衣衫遮不住窈窕身段,面纱下的眉眼娇媚,看得人心生荡漾。
石莽眼神放光,迫不及待抬手打算扯下面纱,看看眼前美人真容。
可还没等碰到纱巾,一道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屋内炸开。
“啪。”
苏晚棠一记巴掌力道十足,狠狠扇在石莽的左脸上。
听见房内传来的响声,门外三溜和值守伙计开门闯入:“出什么事了?”
视线扫过屋内的景象。温止衡立在一旁,大张着嘴,面露错愕,显然是没料到苏晚棠竟然如此生猛。
苏晚棠站在软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跌倒在地捂着脸的石莽,神色平静。
一旁的伙计立马明白过来,这贱女人居然扇了莽爷一巴掌。
整个城西地界,莽爷便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平日旁人一句话说错都要遭受责罚,如今竟被一个女人当众扇巴掌?!
“你好大的胆子!”
伙计大怒,撸起袖子,上前就要把苏晚棠拽下来教训一顿。
温止衡回过神来,拽住伙计的手阻拦:“晚棠快下来,切莫冲动行事!”
伙计依旧气不过,自己一向敬重不敢忤逆的莽爷,居然被一个女人打了!
“温公子,你放开我,我今个儿就要让这贱人知道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闭嘴!”
地上捂着脸的石莽低吼道,转身望向苏晚棠,像是强忍了许久,眼中竟闪着些许泪花。
众人循声望去,惊上加惊,莽爷被一个女人打哭了。
只有苏晚棠心里清楚,自己这么做的缘由。
刚住进凝香阁那几年,花姨娘总跟自己念叨一个女子,花姨娘的姐妹沁香。据说沁香是当年凝香阁的头牌,凝香阁的名字也是因她而来。
沁香生得明艳大气,性子如火一般直爽泼辣,说还做事干脆利落,遇事不怕事,是当年凝香阁的主心骨。
但她内心却格外柔软善良,常会悄悄接济穷人,花姨娘每月布施穷人,也是受她启发。
石莽当年还只是赌场老东家收下一名跑腿的管事,因为办事利索果断,深受老东家喜欢。他带着一帮小弟来喝酒,当时店里有个无赖欠了好多酒钱不还,沁香一手插腰,一手拿着竹枝,打在一旁的木桌上,啪啪直响。
无赖跪地求饶,沁香捏着他的耳朵训斥。
这一幕恰好落入一旁饮酒的石莽眼中,旁人都畏惧的泼辣沁香,唯独他一见倾心。
石莽起身拦住她挥落的枝条,从怀中掏出一张一百两银票扔在桌上。
“他的酒钱,我替他还。”石莽把沁香手中的竹枝缠在手上,“你,跟我走。”
沁香只当他脑子有问题,收了银票,正手一个巴掌扇在无赖脸上,反手一个巴掌扇在石莽脸上。
替无赖还钱,那就是同流合污,扇一个也是扇,两个也刚好顺手。
“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耽误姑奶奶做生意!”
这般强势非但没有劝退石莽,反倒让他执念更深,自此以后,几乎日日来凝香阁只为见一眼沁香。
沁香哪里经受得住这般强制爱,不出几日,二人坠入爱河。
石莽替沁香赎了身。
花姨娘纵然不舍,但比起烂在阁中耽误一辈子,自家姐妹能有好的归宿也是一件好事。
原本大家都以为沁香去过好日子去了。
谁也没想到半年后,却传来了沁香身亡的噩耗。
据说是赌场内的一个赌徒,输光了所有的钱,又怕被断手断脚,情急之下挟持了正好在一旁倒茶的沁香,想让赌场的人放他一条生路。
现场人群嘈杂,场面极度混乱,赌徒手中尖刀意外失控,直直刺穿了沁香的咽喉。
沁香当场殒命。
那个赌徒也没能活着出来。据说石莽见沁香死了,盛怒之下彻底疯魔,抽出腰间的砍刀,在那个赌徒身上疯狂砍数十刀,等赌徒死绝了,石莽还骑跨在他身上,手中的尖刀刺向他的脸,脖颈,胸腔,腹部。
把赌徒砍得都看不出人样,只剩一滩肉泥。
自那之后,石莽性情大边,彻底扭曲颓废,暴戾嗜血。带着手下的弟兄,暗中刺杀了老东家,强行霸占赌场,自立为城西霸主。他脸上的那道疤便是那时留下的。
苏晚棠缓缓开口:“你这样做,对得起沁香姨娘吗?”
石莽愣住,指尖抚摸着被扇得红肿的左脸,茫然地看着前方,失去了往日的凶狠,眼神没有焦点。片刻后,一颗泪珠顺着他脸上的刀疤滑下,石莽苦笑:“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沁香。”
石莽狼狈起身,坐在软榻上,双肘依旧撑着膝盖,只是再没了之前的霸气:“你认识沁香?”
“我没见过沁香姨娘,我到凝香阁时,她已经死了。我时常听花姨娘讲起沁香姨娘的好,她善良勇敢,是世间最好的姑娘。”苏晚棠顿了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抬脚把地上的烟斗踹到台阶下,“你再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德行,粗鄙,滥交,把女人当成消遣。沁香姨娘若是在天有灵,定然满心失望,你怎么配得上她!”
石莽把脑袋深深埋在双腿膝盖之间,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出,从一开始的小声抽泣到放声大哭:“是我对不起沁香,若不是我,她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当年有个欠了钱的赌徒,突然得了一大笔银子,来还钱时,手又痒痒了。还债之后两手空空,不如拿着这笔钱再赌一把,若赢了,银钱翻倍,若输了。。。若输了不过是再添一笔欠款。
于是赌徒再次把手里的钱输了个精光。
次人本就是赌场老赖,过往欠债屡次拖欠,这次又把还款银两再度挥霍一空。
石莽对此人已是深恶痛绝,扬言这次必断赌徒一手一脚。
赌徒没想到这次石莽来真的,慌乱之中挟持了身旁一位倒茶的侍女,没想到,竟然是石莽夫人。
穷途末路的赌徒不愿意放弃,抢过旁边人手里的刀就架在了沁香的脖子上。
往日强硬,从不示弱的沁香此刻却不断求饶,恳求赌徒放过自己。
人群拥挤推搡,混乱嘈杂,慌乱中,赌徒的尖刀还是刺穿了沁香的喉咙。
沁香倒在血泊之中,石莽将她扶起抱在怀中,沁香不顾脖子上的伤口,双手盖在小腹上,泪眼朦胧,气若游丝,反复呢喃。
“孩子。。。孩子。。。”
最终,沁香和孩子都没保住。
后来石莽才知道,沁香当时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本想当天告知,却天人两隔。
那天,石莽撕心裂肺的哭嚎,掀翻了赌场的天花板。
那名刺杀沁香的赌徒,就是老画师的儿子,文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