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光穿过回廊,前一晚落了细雨,台阶石板上还沁着一层湿凉。
苏晚棠手腕缠着纱布,清儿扶着她朝正院主厅去,给陆沁娴请安。
从前府内女眷稀少,左右内院也就顾菀宁和苏晚棠,向来没有日日去主院请安的规矩。
但今时不同往日。
苏晚棠踏入正厅,主位之上只有陆沁娴一人,从安不在身边。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条条框框,都是为她苏晚棠一人定下的。
“三夫人早安。”
清儿扶着苏晚棠请安。
陆沁娴一挥手,示意她在旁边落座。
“今日上药,耽误了些时间。”
陆沁娴目光落在苏晚棠手腕的纱布上:“你这手到现在都没好,确实耽误事。这样,这两天得空的时候,我让从安回趟陆府,把父亲的金创膏取来给你。”
“多谢三夫人关怀。妾身也希望这手能尽快好起来,能多帮衬些。噢,对了,”苏晚棠道谢,顺势话锋一转,“三夫人前些日子不是说,想邀姜小姐来府上赏菊吗?这几天连日有雨,后院里泥泞不堪,实在不方便待客,要么您尽早定下个时间,妾身也好找人帮忙收拾收拾。”
听见姜乐瑶三个字,陆沁娴脸色骤然僵住,手上拨弄茶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今日府中琐事繁杂,这事不急。”
“不急?”苏晚棠故作惊讶,“可昨日,姜小姐得知夫人要邀她赏菊,欢喜得不行,特意绕路跑到我房里,反反复复确认两三回。她还特意新裁了一身衣服,心心念念盼着能赴宴,好好同夫人赔个不是。”
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敲打自己?陆沁娴狐疑地看着她。
苏晚棠脸上笑意未减,直勾勾盯着陆沁娴,逼得陆沁娴心神愈发慌乱。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姜乐瑶身着一身淡粉色衣裙,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见着姜乐瑶进来的一刹,陆沁娴手中茶杯一抖,茶盖掉落在地。
姜乐瑶进来就直奔苏晚棠身边来:“晚棠姐,你也不等我一会儿。”
苏晚棠搭着她的手道:“昨夜辛苦,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待和苏晚棠说过话后,这才慢悠悠转头看向陆沁娴:“三夫人您怎么了?”
还未等陆沁娴开口,门外又传来从安焦急的声音。
“夫人,夫人!”
今日一早,从安奉陆沁娴暗中吩咐,独自往后院深坑查探,本想确认姜乐瑶是否已经死透,好回来跟陆沁娴商量着下一步动作。
可坑里一潭死水,无论她怎么用树枝扒拉,都不见坑内姜乐瑶的尸体。
她自知大事不妙,赶忙跑回来禀报。
谁承想刚进门就撞见鬼了。
姜乐瑶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
从安一个激动,没注意脚下门槛,跌倒在厅内。
姜乐瑶见状上前搀扶。
“从安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
看着姜乐瑶伸过来的手,从安浑身发抖,下意识往后蜷缩躲闪,哪里敢伸手。
看见从安失态,陆沁娴快步从主位上下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恶狠狠地瞟了她一眼,警告她切莫乱说话。
从安吓得头都不敢抬。眼前三个人,她一个都不敢看。
姜乐瑶恍若全然不知昨夜凶险,笑容明媚灿烂,仿佛往日所有冲突,昨夜落水惊魂尽数不曾发生:“沁娴姐姐,方才听闻你打算设宴邀我赏菊,真是太好了。前些日子我言语莽撞冲撞姐姐,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正好借着赏菊的机会,好好同姐姐说几句心里话。
陆沁娴看着二人,脑子飞速旋转,纷乱的念头不断翻涌
昨夜之事二人是否知道原委?姜乐瑶怎么没死?她们两个又怎么那么好了?
还未等陆沁娴想通,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顾菀宁走了进来。
乐瑶,果然在这里!方才姜伯父来府中寻你,说你昨夜收到一封邀约信函,便急匆匆动身前来顾府。我心中纳闷,若是我三弟或是沁娴妹妹邀约,怎会不曾提前与我知会一声。”
陆沁娴心头一沉。
若只有这二人,尚有周旋之地。一个青楼草根,一个蠢笨小姐,威胁也好,敷衍也罢,总能糊弄过去。
她是万万没想把事情闹大,闹得第三个人知道。
姜乐瑶看陆沁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悄咪咪跟苏晚棠对视一眼。
苏晚棠点点头。
姜乐瑶把之前她教的话尽数背了一遍:“昨日府中下人传递消息,说是顾家派人送信邀我前来赏菊,只是那封书信中途被下人不慎遗失。我心中放不下,便独自登门想要问清实情。只可惜我对顾府路径不熟,引路的姑娘中途不知所踪,我胡乱行走,误入偏僻后院,脚下踩空跌入深坑,险些丢了性命。万幸晚棠姐姐恰巧途经后院,出手将我救起。
顾菀宁闻言脸色骤变,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姜乐瑶,上下仔细打量,语气满是后怕:“什么?这般凶险大事,你怎么不早些派人告知我?身上可有受伤?”
一想到户部侍郎的千金险些在顾府出意外,顾菀宁心口一阵发紧。
若是姜乐瑶当真遭遇不测,顾府定会和姜家生出巨大嫌隙,顾家根基都要受到冲击。
“没事了,要是真出了意外,我也没办法站在你面前不是,还得多亏晚棠姐救我小命!”姜乐瑶顿了顿,转头看向陆沁娴,“对了,沁娴姐,你说的邀我赏菊是怎么回事啊?”
众人目光全部聚在陆沁娴身上。
陆沁娴指尖沁出一层薄汗,心慌不已。她原本筹谋周全,待姜乐瑶溺亡之后,对外宣称她私自夜闯禁地失足落水,至于那封伪造书信,随便寻一个底层小丫鬟顶罪便可平息风波。
可眼下计划全盘落空,还当着顾菀宁的面,重提赏菊邀约,硬是将所有矛头指向自己。
陆沁娴现在只觉得后悔,昨晚没亲自去确认姜乐瑶死绝了。
见大事不妙,从安心一横,猛地跪在地上:“求三夫人恕罪!一切都是奴婢的过错!是奴婢自作主张,误将夫人还未敲定,尚未送出的赏菊邀约消息传到姜府,无端惹出这场祸事,所有罪责,尽在奴婢一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