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食品厂正式开工满一个月,第一次发工资的日子终于到了。
下午还没到下班时间,厂门外便来了不少人。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抱着孩子,还有几名男人蹲在墙边抽烟,时不时朝厂房里面张望。
孙巧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忍不住笑。
“今天比招工那天还热闹。”
“外面怎么这么多人?”
张嫂摘下工作帽说道:“都是来等媳妇领工资的。”
厂里的工人大部分是附近村里的女人。
有些人以前在食堂和作坊干过活,也有人结婚以后一直在家种地、带孩子,这是她们第一次每个月领固定工资。
田小满将一个个信封摆在桌上。
每只信封外面都写着名字、上工天数和该领的钱。谁请过假,谁加过班,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先核对工钱,没问题再签字。”
孙巧云将人一个个叫进来。
张嫂最先领到信封。
她没有急着打开,只用手捏了捏,脸上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在作坊干活时又不是没领过钱,你咋还这么高兴?”
阿兰在旁边打趣。
“那不一样。”
张嫂指了指身上的工作服。
“现在是食品厂发的第一个月工资。回家以后,我得把信封留着。”
阿兰打开自己的信封,当着大家的面数了一遍。
“我的怎么比张嫂少?”
“你上个月请了两天假。”
孙巧云翻开考勤本。
“月底又迟到过一次。田老板没扣你迟到的钱,只按请假的天数少算了。”
阿兰想起那两天,只好将钱收起来。
“那没错。”
几个人陆续领完工资,有人准备给孩子买新书包,也有人计划添一床新棉被。
新来的刘秋香站在最后面,一直没有往前走。
她三十岁左右,平时话不多,干活却很利落。最重的肉盆,她一个人也能端起来。
“秋香,到你了。”
孙巧云喊了一声。
刘秋香这才走到桌前,接过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数钱,只匆匆把信封塞进衣服里面。
田小满看出她神色不对。
“你的工钱算错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数?”
“回家再数也一样。”
刘秋香低着头签好名字,拿起自己的布包便要走。
张嫂却从门外跑了进来,“秋香,你男人也来了,就站在大门口。”
刘秋香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停了一会儿,才重新往外走。
田小满隔着窗户看见,厂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对方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夹着烟,目光一直盯着出来的女工。
刘秋香刚跨出大门,他便迎了上去。
“钱呢?”
“回家再说。”
“有什么好回家说的?”
男人伸手便去翻她的口袋。
刘秋香向后退了一步。
“郑有才,这是我挣的钱。”
“你是我媳妇,你挣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孩子下个月要交学费,我还得买粮食。”
“粮食家里还有。”
郑有才抓住她的胳膊。
“赶紧拿出来,我答应今天还钱。”
“你欠的不是家里的债。”刘秋香死死护住衣服里的信封。
“你欠的是你打牌输的钱。”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等人的家属全看了过来。
郑有才觉得丢了面子,脸色顿时沉下去。
“我来拿自己家的钱,关你们什么事?”
他一把扯开刘秋香的手,从她衣服里掏出信封。
刘秋香扑过去抢,信封却被撕破,里面的钱散落在地上。
几张纸币被风吹开。
旁边的人连忙帮忙去捡。
郑有才动作更快,将捡回来的钱全塞进自己口袋。
“少没少?”
他数也没数,只瞪着刘秋香。
“我一个月一共挣了八十六块。”
“这里怎么只有七十多?”
“还有十块是夜班补贴,我得留着给孩子买东西。”
刘秋香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张十元纸币,紧紧攥在手里。
郑有才伸手又要抢。
田小满从厂里走出来,挡在了两个人中间。
“这里是食品厂门口,不是你们家。”
“我跟自己媳妇说话,你管得着吗?”
“在你家里,我管不着。”
田小满看着他,“可你在厂门口抢工人的工资,我就得管。”
“什么叫抢?她的钱就是我的钱。”
郑有才指着刘秋香喊道:“她吃我的、住我的,出来干活还敢藏钱?”
“我每天上工,家里的饭也是我做的。”
刘秋香红着眼睛说道:“孩子生病、买书、交学费,哪样不是我想办法?你除了打牌,还管过什么?”
郑有才被当众揭短,抬手便要打人。
门外几个男人立刻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是张嫂的丈夫,主动抓住了他的胳膊。
“有话说话,当着这么多人打媳妇算什么本事?”
“松开!这是我们家的事!”
“回你家怎么说我不管,在食品厂门口不能动手。”
孙巧云也带着几个女工走了出来。
郑有才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只能把手放下。
他狠狠瞪了刘秋香一眼,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十元。
“给你,省得说我连孩子的钱都拿。”
刘秋香没有接。
“那十块本来就是我的。”
郑有才将钱扔到地上,转身骑车走了。
刘秋香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张嫂替她捡起那张钱,又将她拉进厂里。
门外其他男人没有再说什么。
有人继续等着媳妇下班,也有人看见妻子拿着工资出来,主动接过她手里的饭盒,却没有碰那个信封。
周建国来接田小满时,厂门外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听完事情经过,朝刘秋香休息的屋子看了一眼。
“以后发工资,把大门关上,只让工人自己进来领。”
“钱交到她手里,出了门还是可能被她丈夫给拿走。”
“那是他们两口子的日子,你不能每家都去管。”
“我知道。”
田小满将工资表收进抽屉。
她没有本事改变所有人的日子,也不能替刘秋香决定,该不该继续跟郑有才过。
可这些工资,是厂里的女人一盆盆洗肉、一锅锅熬出来的。
至少在离开厂门以前,谁也不能从她们手里抢走。
第二天早上,刘秋香没有来上班。
快到中午时,厂门忽然被人踹响。
郑有才站在外面,手里拿着刘秋香的工作服。
“田小满,你给我出来!”
“我媳妇以后不干了。你把她这个月剩下的钱,现在就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