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才把工作服扔在地上,抬脚又踹了一下铁门。
“听见没有?刘秋香不干了!”
“她还有多少钱没领,全都交给我!”
门里的工人都停下了手。孙巧云从生产间出来,脸色很难看。
“昨天工资都发清了,哪里还有钱?”
“她说一共八十六块,我只拿到七十六。”郑有才抓着铁门喊道。
“剩下十块肯定还在你们厂里。”
“那十块昨天已经给了秋香。”田小满走到门口,没有开门。
郑有才根本不管这些,反而瞪着她。
“你把门打开,我进去找!”
“这里是做食品熟食的地方,外人不能随便进。”
“我媳妇在你这干活,我怎么是外人?”
“你不是厂里的工人,就是外人。”
田小满隔着铁门看着他。
“刘秋香要不要辞工,也得她自己来说。你没有资格替她交工作服,更不能替她领钱。”
郑有才用力晃了几下铁门。
门锁撞在铁栏杆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她是我媳妇,我说不让她干,她就不能干!”
“你们在家里怎么商量,是你们的事。可她跟食品厂签的是自己的名字,除非她亲自来辞工,否则谁说都不算。”
周围渐渐有人围了过来。
食品厂附近有几户人家,听见动静,全都站在路边看。
郑有才发现田小满没有开门,干脆提高了声音。
“你一个女人,劝别人媳妇不听男人的话,还有理了?”
“怪不得报纸上把你写成贤内助,你还跑去闹。哪个女人不是在家听男人的?”
厂里的几个女人听见这话,脸色全变了。
张嫂隔着门骂道:“你自己打牌输掉媳妇的工资,还有脸拿别人说事?”
“关你什么事?”
“秋香跟我们一起干了一个月,怎么不关我们的事?”
“她每天来得最早,最重的活也抢着干。钱是她一盆肉一盆肉洗出来的,不是你挣的。”
其他女工也跟着开口。
郑有才被说得恼火,弯腰捡起一块石头。
田小满的脸色一下沉了。
“你敢砸门,我现在就让人去派出所。”
“你吓唬谁?”
郑有才握着石头,却没有真敢扔。
食品厂已经办了手续,不是村里的小院。真把大门和玻璃砸坏了,他肯定要赔钱。
双方僵持时,远处传来三轮车的声音。
周建国骑着车过来,后面放着给厂里送的两桶菜。
他看见厂门口围着人,很快停下车。
“怎么回事?”
郑有才认识他,先将石头丢到了地上。
“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堵在我媳妇的食品厂门口,怎么跟我没关系?”
周建国没有冲上去动手,只把三轮车停在大门旁边,正好挡住郑有才继续踹门的位置。
他走到田小满身边。
“要不要去叫人?”
“先不用。”
田小满看着郑有才。
“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工作服我可以先收下,但刘秋香的工作还保留着。她什么时候亲自过来,我什么时候跟她谈。”
“她不会来了。”
“那也得她自己说。”
“我把她锁在家里,她怎么来?”
话一出口,门里门外的人都安静了。
郑有才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有些不自然。
田小满马上转头。
“巧云,你和张嫂去秋香家看看。”
“谁敢去?”
郑有才往前走了一步。
周建国挡在他面前。
“你把人关在家里,还不许别人去看?”
“我没关她!”
“刚才所有人都听见了。”
围观群众里有人说道:“有才,两口子吵架归吵架,把门锁上可不行。”
“秋香还要照顾孩子,你把她关起来,孩子怎么办?”
郑有才看见替他说话的人越来越少,只能推起自行车。
“她自己不想出来,跟我没关系。”
他说完便骑车走了。
孙巧云和张嫂立即解下围裙,准备去刘秋香家。
田小满却不放心,又让厂里一名年纪大的男工跟着。几个人走了不到半个小时,便将刘秋香带了回来。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孩子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衣袖短了一截,手里紧紧牵着母亲。
刘秋香的眼睛有些肿,手腕上还有一道红印。
“田老板,对不起。”
她走进院子,第一句话便是道歉。
“昨天领工资,今天又耽误上工。”
“你先别说这些。”
田小满让人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郑有才拿来工作服,说你不干了。你自己怎么想?”
刘秋香低头看着儿子。
孩子仰着脸,也在等她回答。
“我想干。”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说道:“我不想辞工。”
“那工作服还给你。”
田小满把衣服放到她面前。
“今天算你请假,不扣整月的工钱。明天能来,就照常上班。”
刘秋香却没有马上接,“以后发工资,能不能别让我把钱带回去?”
“你想放在哪里?”
“我想存起来。”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
“明年他要升学。我至少得留下一部分,不能再让他爹拿去打牌。”
田小满想了一会儿。
“钱不能由厂里替你藏,时间长了容易说不清。不过你可以自己去信用社开户,每个月领完工资直接存进去。”
“我不认识几个字,能办吗?”
“能。”
孙巧云说道:“明天中午我陪你去。”
其他女工听见以后,也有人动了心。
她们以前挣到钱,都是拿回家放进米缸或箱子里,从没想过能有一本写着自己名字的存折。
“我也想办一本。”
“我也是,留点钱给孩子读书。”
田小满没有劝所有人把工资藏起来,只让她们自己想清楚。愿意带回家便带回家,愿意存起来也由自己决定。
下午,她让周德海找来一块木板。
板上写了两条规矩。
第一,非本厂工人不得进入生产区。
第二,工资只交给工人本人,任何亲属不得代领。
木板挂到铁门外以后,不少人停下来看。
刘秋香也看了很久。
下班时,她拿回了自己的工作服,还从那十块钱里拿出三块,给儿子买了一只新书包。
剩下的钱,她没有藏在米缸里。
第二天中午,孙巧云陪她去了信用社。那本崭新的存折上,第一次写下了刘秋香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