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按照大昭的宫廷惯例,每年的这一天,皇帝都要在坤宁宫举行祭灶仪式,由太后主持,率后宫嫔妃、皇子公主一同祭拜灶神,祈求来年国泰民安、五谷丰登。这是一个延续了上百年的传统,庄重而祥和,充满了辞旧迎新的喜庆意味。
但今年的祭灶仪式,注定与往年不同。
沈逢春天没亮就起了床。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这是萧煜特意让人为她准备的,品级不高,但胜在整洁得体。她站在铜镜前,仔细整理好衣襟和袖口,将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宫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镜中的女子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今日将要发生的一切。
她走出值房时,天刚蒙蒙亮。太医院的回廊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见到她纷纷行礼——自从她从苏州回来后,她在太医院中的地位明显发生了变化。那些曾经对她不屑一顾的老太医,如今见到她也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沈院判”。她知道,这不仅是因为她破获了李思源的案子,更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她是皇帝信任的人。
刘院判已经在太医院门口等着她了。他也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官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里精神了许多。他看到沈逢春走来,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两人并肩走出太医院,沿着宫道向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宫人越来越多,都是赶往坤宁宫参加祭灶仪式的。嫔妃们的轿辇络绎不绝,宫女太监捧着祭器和供品穿梭往来,整座皇城都沉浸在一种忙碌而庄严的氛围中。
沈逢春和刘院判在坤宁宫外的广场上停下了脚步。按照规矩,太医院的人不直接参与祭灶仪式,只在殿外候命,以防有贵人突发疾病。他们站在广场一侧的廊下,与其他几名当值的太医一起,等待着仪式的开始。
辰时正,祭灶仪式正式开始。
坤宁宫的大门缓缓打开,香烟缭绕中,太后身着玄色礼服,头戴九尾凤冠,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缓缓步出。她的步伐沉稳,腰背挺直,虽然已是年过五旬的人,但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她的脸上带着端庄得体的微笑,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众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沈逢春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太后的身上,心中默默地想着: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太后的身份站在这里了。
太后在祭坛前站定,接过司礼太监递上的香,面向灶神牌位,恭敬地三拜九叩。她的动作标准而优雅,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仿佛她真的是一个虔诚的祭拜者,而不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阴谋家。
萧煜站在祭坛的另一侧,一身玄色龙袍,神情肃穆。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太后,但更多的时候,他望着那袅袅升起的香烟,不知在想些什么。
祭拜仪式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当最后一缕香烟散尽,司礼太监高唱“礼毕”时,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她转过身,正准备返回坤宁宫内,萧煜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母后,请留步。”
太后的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皇帝,还有何事?”
萧煜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走到祭坛前,面对着广场上所有的嫔妃、大臣、宫人,声音平静而清晰:“今日祭灶,朕有一件大事,要当着诸位的面,向母后请教。”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皇帝话语中那股不同寻常的意味,纷纷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太后的笑容依然端庄,但她的目光中已经多了一丝警惕:“皇帝有什么事,不妨回宫再说,何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因为这件事,必须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萧煜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药瓶,高高举起,“母后可认得这个?”
太后的目光落在那只药瓶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微笑道:“一只药瓶而已,哀家怎会认得?”
“那这份煎药记录呢?”萧煜又从袖中取出一叠泛黄的纸张,“上面有你宫中总管太监的签字画押,记录了先帝临终前三个月,每一次服用‘温髓饮’的详细过程。”
太后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嫔妃们用手帕掩住了嘴,大臣们面面相觑,宫人们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要当着众人的面,质疑哀家不成?”
“朕不是质疑。”萧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朕是在陈述事实。先帝并非寿终正寝,而是被人长期下毒,慢性毒杀。而主使这一切的人——”他抬起手,直直地指向太后,“就是你。”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坤宁宫前的广场上。
太后脸色煞白,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咬着牙,冷冷地看着萧煜:“你有何证据?”
“证据在此。”刘院判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跪倒在广场中央,声音洪亮,“臣,太医院院判刘崇文,可以为陛下作证。先帝所服的‘温髓饮’中,附子含量超标数倍,且未经充分炮制,长期服用必致五脏衰竭。而每一次煎药,都是由太后宫中的内侍全程监督,不许任何人插手。臣这里有当年的药渣样本和煎药记录为证。”
太后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刘院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刘崇文……你竟敢背叛哀家?”
“臣不是背叛太后,”刘院判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坚定,“臣是在为先帝讨回公道。”
太后后退了一步,目光在萧煜和刘院判之间来回扫视,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疯狂和绝望交织的意味:“好,好得很。你们母子俩,合起伙来算计哀家。皇帝,你以为扳倒了哀家,你就能坐稳这把龙椅吗?你太天真了!”
萧煜没有理会她的咆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人,送太后回宫。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名禁军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太后的胳膊。太后奋力挣扎,但终究敌不过年轻力壮的侍卫,被拖着向坤宁宫内走去。她的凤冠在挣扎中歪斜掉落,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回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沈逢春的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怨毒和仇恨,仿佛要将沈逢春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沈逢春站在廊下,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畏惧。她平静地看着太后被拖入坤宁宫深处,直到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广场上一片寂静。
萧煜站在祭坛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平静而威严:“太后失德,即日起幽居坤宁宫,非诏不得出。此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都散了吧。”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跪拜行礼,然后低着头,匆匆散去。
沈逢春站在原地,望着萧煜的背影。他站在祭坛前,背对着她,不知在看什么。阳光洒在他的龙袍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将他年轻的背影衬托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皇帝,其实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坚不可摧。他刚刚亲手将自己的母亲送入了囚笼——无论那个女人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罪行,她终究是他的母亲。
她垂下眼帘,默默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