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被幽禁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但诡异的是,这颗石子沉下去之后,湖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没有大规模的清洗,没有朝堂上的激烈交锋,没有官员的接连倒台——什么都没有。仿佛太后被幽禁这件事,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后宫风波,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那些心中有鬼的人更加不安。
沈逢春很清楚萧煜为什么不扩大打击面。太后的党羽遍布朝野,如果全面清算,势必引发朝局动荡,甚至可能导致某些利益受损的势力铤而走险。萧煜选择只惩首恶、不究胁从,既达到了清除最大威胁的目的,又稳住了大局,避免了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震荡。
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参与过太后阴谋的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萧煜虽然没有公开追究他们,但一定在暗中将他们一一记下。这些人就像被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这种未知的恐惧,远比直接的惩罚更加折磨人。
太后被幽禁的第三天,沈逢春去了一趟坤宁宫。
她不是自己想去,是萧煜让她去的。
“太后不肯进食。”萧煜在御书房中对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从被幽禁那天起,她滴水未进。朕派了几拨人去劝说,都被她骂了回来。你去看看。”
沈逢春没有多问,领命而去。
她走在通往坤宁宫的宫道上,心情有些复杂。她与太后之间,没有私人恩怨。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为了揭开先帝死亡的真相,为了那些被“旧例”灭口的无辜者。但当她站在坤宁宫门前,准备面对那个被她亲手拉下马的女人时,她心中并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坤宁宫的大门紧闭,门口增加了四名禁军侍卫,都是生面孔。侍卫认出了沈逢春,没有阻拦,为她推开了门。
她跨过门槛,走进坤宁宫。
宫殿内一片昏暗。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了,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混合着檀香和灰尘的味道。
太后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比三天前明显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老鹰。
她看到沈逢春走进来,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怎么,皇帝自己不敢来见哀家,派你来当说客?”
沈逢春在距离软榻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平静地回答:“陛下担心太后的身体,特命奴婢前来探望。”
“探望?”太后冷笑一声,“他是怕哀家饿死了,他背上弑母的骂名吧。”
沈逢春没有接话。她走到桌边,看到桌上摆着的饭菜——四菜一汤,一筷子都没有动过,已经凉透了。她端起那碗汤,试了试温度,然后转身对太后说:“太后若是不想吃这些,奴婢可以让人重新做一份清淡的。”
“不必费心了。”太后靠在软榻上,目光冷冷地看着她,“沈逢春,你以为你赢了?”
沈逢春放下汤碗,转过身来,看着太后,平静地说:“奴婢没有赢,太后也没有输。只是真相大白于天下了而已。”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讽刺。
“真相?”太后笑够了,声音沙哑地说,“你以为你看到的那些证据,就是全部的真相吗?你以为先帝的死,只是因为一碗‘温髓饮’吗?”
沈逢春的心微微一沉:“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后没有回答。她转过头,望向窗外那一片被窗帘遮挡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了一句:“你回去吧。告诉皇帝,哀家会吃饭,不会让他背上弑母的骂名。但哀家要你转告他一句话——”
她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沈逢春,一字一句地说:“这宫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包括他自己。”
沈逢春走出坤宁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站在宫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的宫殿,心中反复回响着太后最后那句话。
“这宫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包括他自己。”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开,沿着宫道走回了太医院。不管太后的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她都不想再去深究了。她只想做好自己的本分——治病救人,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东西。
至于其他的,就让它们随着太后一起,被封存在这座沉寂的宫殿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