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凯旋后的第三日,萧煜在乾清宫正殿举行了一次正式的朝会,论功行赏。
这次朝会比往常更加隆重,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到场,殿内站得满满当当。沈逢春原本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朝会,但萧煜特意下旨,特许她列席。她站在殿内靠后的位置,一身青色官袍在一众绯袍紫袍中显得格外扎眼,周围不时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她目不斜视,神色坦然。
朝会开始后,萧煜先是对北征将士进行了封赏。领军作战的几位将军各有升迁,阵亡将士的家属也得到了优厚的抚恤。随后,他开始封赏此次平叛过程中有功的朝中大臣。
第一个被点到名的,是刘院判。
“太医院院判刘崇文,揭发太后罪行有功,擢升太医院院使,正四品衔,赏金百两,绸缎五十匹。”
刘院判出列,跪地谢恩。他伏下身时,沈逢春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激动。他为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随后,又有几位在清查太后党羽过程中出力甚多的官员得到了升迁和赏赐。沈逢春静静地听着,心中为这些人感到高兴,但并不期待自己的名字会被提到——她做的事,不是为了封赏。
但萧煜显然不打算忘记她。
“太医院院判沈逢春。”
沈逢春微微一怔,连忙出列,跪倒在地:“奴婢在。”
“沈逢春,自入太医院以来,屡立功勋。破获李思源旧案、揭发太后谋逆、清查宫中隐患,桩桩件件,皆有功于社稷。”萧煜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着,晋封为正四品太医院院使,赐金鱼袋,赏黄金二百两,绸缎百匹。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逢春身上,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赐其父沈怀远追封忠义伯,其母追封淑人,以彰忠烈。”
大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追封父母,这是极高的荣誉,通常只有立下不世之功的臣子才能获得。沈逢春跪在地上,双手微微颤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激。
她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因为克制而略显沙哑:“奴婢……谢陛下隆恩。”
萧煜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挥了挥手:“起来吧。”
沈逢春站起身,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她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但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她想起了沈怀瑾,想起了那封写在泛黄信纸上的绝笔,想起了那座荒草丛生的沈家老宅——如果他们在天有灵,应该也会为她感到欣慰吧。
朝会结束后,沈逢春随着人流走出乾清宫。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让她有些恍惚。她站在台阶上,望着眼前这片沐浴在春光中的皇城,心中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只想活下去。后来,她想查明真相。再后来,她想为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以四品院使的身份,接受满朝文武的注视。
“沈院使,恭喜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到刘院判——不,现在应该叫刘院使了——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他换上了崭新的绯色官袍,胸前的补子也从鹭鸶换成了云雁,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刘院使同喜。”沈逢春回了一礼。
刘院判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站在台阶上,望着眼前的宫阙楼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老夫活了这一把年纪,见过很多人,很多事。但像沈院使这样的人,老夫还是头一回见。”
沈逢春笑了笑:“刘院使过誉了。”
“不是过誉。”刘院判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你以一介女子之身,在太医院立足,破旧案,斗太后,平叛乱——这其中的每一步,换了别人,早就死了十回八回了。但你不但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这不是运气,是本事。”
沈逢春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
“这就更难得了。”刘院判感叹道,“这世上,大多数人知道什么是对的,但不敢去做。你敢,所以你走到了今天。”
他转过身,对着沈逢春拱了拱手:“老夫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对你,老夫心服口服。”
沈逢春连忙回礼,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往后,还要请刘院使多多指教。”
刘院判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指教不敢当。老夫只盼着,能在院使的带领下,把太医院办得更好,让天下的百姓少受些病痛之苦。如此,便不负此生矣。”
他转身离去,绯色的官袍在阳光下留下一道温暖的剪影。
沈逢春站在台阶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她终于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