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任太医院院使之后,沈逢春的生活发生了不少变化。
首先是住所。她从太医院那间狭小的值房搬了出来,迁入了一座位于皇城西侧的二进小院——这是萧煜特赐的宅邸,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幽雅致,院中种着一株老海棠树,正值花期,满树繁花似锦,风一吹便落下一场粉白色的花雨。
其次是俸禄。四品官的俸禄比之前翻了将近两倍,加上萧煜赏赐的金银绸缎,她一夜之间从一个清贫的小太医变成了小有积蓄的人。她把大部分赏赐都存了起来,只拿出一部分添置了几件像样的家具和几身新衣裳。
但最重要的变化,是她在太医院中的地位。
以前,她虽然是院判,但上面有刘院判压着,下面有资历老的太医不服气,做起事来处处掣肘。如今她升任院使,成了太医院名副其实的***,那些曾经对她阳奉阴违的人,如今见了她也得老老实实地低头行礼。
不过沈逢春并没有因此而得意忘形。她很清楚,权力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造福于人,用得不好则会伤及自身。她升任院使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立威,而是改革。
她将太医院的人员编制重新梳理了一遍,裁撤了一批尸位素餐的冗员,提拔了几位真正有本事但一直被压制的年轻太医。她建立了定期考核制度,所有太医每季度进行一次医术考评,连续两次不合格者予以降职或调离。她还开设了面向低阶太医和药童的培训课程,每周由资深太医轮流授课,提升整个太医院的专业水平。
这些改革措施推行之初,遇到了一些阻力。有人跑到她面前哭诉,说她“不近人情”;有人在背后骂她“女人当家,鸡飞狗跳”;还有人联合起来,写了一封联名信告到萧煜那里,说沈院使“擅改祖制,扰乱太医院秩序”。
萧煜把那封联名信拿给沈逢春看,问她打算怎么办。沈逢春看都没看完,就把信还给了萧煜,平静地说了一句:“太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养老院。想留下来的,就拿出真本事。不想留下来的,门在那边。”
萧煜听完,哈哈大笑,然后把那封联名信丢进了火盆里。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去告她的状了。
改革的成效很快显现出来。三个月后,太医院的诊疗效率大幅提升,药材损耗率下降了将近四成,疑难杂症的治愈率也有了明显提高。就连宫中的嫔妃和内侍们都感受到了变化——以前看个小病要排队等半天,如今随到随看,药到病除,人人称赞。
沈逢春的名声,渐渐地不仅在宫中传开了,也开始在民间流传。京城的老百姓都知道,太医院来了一位女院使,医术高明,待人公正,是个难得的好官。
夏至那天,沈逢春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摆了一张竹榻,趁着午后的闲暇时光,半躺着翻阅一本刚从坊间淘来的民间医书。树荫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书页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蝉鸣声声,远处隐约传来宫墙外的市井喧嚣,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而美好。
她翻到一页,看到上面记载着一味治疗暑热的方子,用料简单,效果显著,便拿起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做了一些批注。她打算把这个方子收录进太医院的方剂汇编中,推广给更多的百姓使用。
正写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萧煜穿着一身轻便的月白色常服,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正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她。
“陛下怎么来了?”她连忙放下书,站起身。
“朕听说你这里海棠花开得好,来看看。”萧煜走进院子,在那株老海棠树下站定,抬头望着一树繁花,感叹道,“果然是好花。”
沈逢春给他搬了一把椅子,又沏了一壶凉茶。萧煜在树下坐下,接过凉茶喝了一口,清凉的茶水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驱散了暑气。他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树荫下的凉风,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沈逢春。
“你这日子,过得比朕舒服多了。”
沈逢春笑了笑:“陛下若是喜欢,可以常来坐坐。”
“朕倒是想常来。”萧煜摇了摇折扇,“但那些奏折不答应啊。”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沈逢春:“你看看这个。”
沈逢春接过折子,展开一看——是一份来自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密奏,报告说江南一带今年水患严重,多地堤坝溃决,农田被淹,灾民流离失所。密奏中还提到,当地官府救灾不力,甚至有官员克扣赈灾粮款,中饱私囊。
沈逢春看完,脸色凝重起来:“灾情这么严重,朝廷可有应对之策?”
“户部已经在调拨粮款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萧煜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忧虑,“朕在想,是不是该派一个得力的人去江南督办救灾事宜。”
沈逢春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折子,认真地看着萧煜:“陛下心中可有人选?”
萧煜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朕倒是有一个想法——让沈院使去。”
沈逢春愣住了:“奴婢?奴婢是太医,不是钦差大臣,如何能去督办救灾?”
“太医怎么了?”萧煜不以为然地说,“救灾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粮食和药品。粮食有户部负责,药品嘛,自然要交给懂行的人。江南水患之后,必定瘟疫横行,没有一个精通医术的人坐镇,朕不放心。”
他看着沈逢春,目光认真起来:“朕不是让你去当官,是让你去救人。你愿意去吗?”
沈逢春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愿意。”
萧煜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朕就知道你会答应。”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落的海棠花瓣,转身向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对沈逢春说了一句:“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
沈逢春站在海棠树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情绪。她来到这个世界,最初只是为了活下去。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从一个只想自保的小太医,变成了一个被皇帝信任、被委以重任的人。
她抬起头,透过海棠花繁密的枝叶望向天空。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南,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