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没入那弟子膻中穴的瞬间,寒尘指尖一捻一提,用的是公会最基础的烧山火古法补法。没有灵力灌注,全凭指下力道与对经脉走向的精准把握。望气术在他眼底一闪即逝,将弟子体内逆行的气血看得清清楚楚。那气血如脱缰野马,在玉枕、大椎、命门三处关窍死死淤塞,导致气血攻心,眼看就要心脉断裂。
他银针连下,第二针刺入玉枕,第三针大椎,第四针命门。每一针落下,他都依古法导气手法,以指代针,在针柄上轻轻震颤,将淤塞处的气血一丝丝引回正轨。这手法极耗心力,半柱香未到,他额角已沁出汗珠,青色长衫的后背微微湿了一片。
台下众医屏息。黄承砚盯着寒尘的手,那双手稳得像机械,每一针的角度、深度、捻转的力道,都精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更让公会众人难堪的是,寒尘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青囊残卷的气息被他压得死死的,完全是一副纯古法针法的路数,挑不出半点犯规的痕迹。
“这……这不可能。”一个白胡子老医师喃喃出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走火入魔、经脉逆行,公会至少要三针配合汤药才能稳住,他……他只用四针?而且半柱香都没用完?”
“他指下的导气手法,是烧山火,但比老夫见过的任何一版都纯熟。”另一个灰衫医师倒吸一口凉气,“老夫苦练烧山火三十年,自问手法不差,可跟他一比,简直是花架子。这少年才十七岁?他的手是怎么练出来的?”
“听说他是守夜人首领,战场上救人无数,手底下不知过了多少伤员。”有人低声接话,“实战出来的针法,和咱们在药堂里练出来的,能一样吗?”
半柱香燃到一半,那弟子突然剧烈咳嗽一声,一口紫黑淤血喷在地上,面色由紫红转为苍白,随即缓缓泛起血色。他虚弱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声音沙哑:“我……我这是怎么了?我练功时明明……”
“经脉归位,气血逆转,活了。”沈清漪在台下冷冷开口,医武双修的感知让她看得真真切切,“全程无灵力波动,针法是纯古法。黄会长,这一场,寒尘过了。”
黄承砚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本来想逼寒尘在救治时用灵力犯规,没想到寒尘的古法针法造诣竟恐怖如斯。但他不肯认输,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刁难:“慢着。他虽未用灵力施治,但老夫怎知他是不是用那望气术偷看了经脉走向?望气术乃灵力感知,算不算犯规?嗯?”
全场一静。这确实是赤裸裸的刁难。望气术是寒尘的能力,用来看,并不算施治手段,可黄承砚硬要把它归为犯规。
寒尘拔下最后一根银针,直起身,淡淡道:“望诊,乃中医四诊之首。公会古法里的望气,本就是望诊的极致,只不过你们做不到,便说我用术。黄会长,若连望诊都算犯规,那中医的望闻问切,是不是都要废了?只准你们用古法糊弄,不准别人靠真本事看穿病根?”
一语噎得黄承砚说不出话。他脸涨得通红,胡子都在抖。
苏晚晴在台下作为官方监督,飒爽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规则是救治,不是禁绝诊断。寒尘以针法施治,未用灵力,这一场合规。黄会长,请宣布结果。”
黄承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第一场,寒尘,过。”
台下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守夜人成员和几个年轻医师忍不住叫好,被老医师们狠狠瞪了回去。
林雪在台下悄悄松了口气,温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低声对沈清漪道:“清漪姐,寒尘这四针,把公会的脸都打肿了。你看黄会长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这才第一场,黄承砚不会善罢甘休。”沈清漪淡淡道,指尖银针转了个花,“第二场辨药,才是他们真正下黑手的地方。公会百年囤药,造假、掺假、以次充好的手段,比咱们想象的多。寒尘若不用望气术,纯靠手眼辨,难度极大。”
“但他办得到。”林雪温婉一笑,眼中满是信任,“他连妖兽骨头里的异毒都能用望气术找出来,何况几味假药。”
台上,黄承砚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阴沉地宣布:“第二场,辨药。”
几名公会弟子抬上十个紫檀药匣,每个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味药材,共百味,琳琅满目,药香弥漫整个杏林堂。台下众人伸长脖子去看,那百味药里,有人参、当归、黄芪、首乌、茯苓、白术、甘草、鹿茸、麝香、牛黄,全是名贵药材,但也混杂着最刁钻的陷阱。
黄承砚冷声道:“这百味药中,公会混入十味有问题的药材,或是年份造假,或是以次充好,或是炮制错误,或是以毒药冒充补药。寒尘,你需在半柱香内,找出这十味有问题的药材,说出它们的真实年份、产地、炮制法,以及问题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寒尘,特意加了一句:“只许用眼观、手摸、鼻闻、口尝,不许用灵力,不许用灵蜂,也不许你那只猫靠近药匣半步。老夫倒要看看,你不靠灵力,能辨出几味。”
煤球在台下立刻炸毛,银灰色的毛都竖了起来,脖子上那两罐深海鱼罐头跟着晃荡:“凭什么不许本村长靠近!本村长的鼻子是招财猫的嗅觉,比你们那破药碾子灵一百倍。本村长要求闻药权,这是参会者的基本权利。不然本村长投诉你们歧视貔貅,投诉到守夜人消费者协会,让林总罚你们的款。”
周小渔赶紧把它按住,哭笑不得:“你老实点。黄会长说了不许妖兽帮忙,你乖乖在台下当吉祥物。本蜂使的灵蜂也被禁了,连窗台都不让停,咱们都靠边站,安安静静看寒尘老板的个人秀,行不行?”
“本村长不是妖兽,本村长是首席招财官。”煤球蹬腿,“而且本村长不服。凭什么寒尘老板能尝药,本村长不能闻?本村长要求同等待遇,不然本村长现在就要吃罐头抗议,吃完了还要开发票报销。”
陈宇在台下抱着平板哀嚎:“村长,你那两罐罐头是出差粮草,不是抗议道具。而且你昨天的抗议已经让本数据分析师多记了三笔账了,你今天再闹,本数据分析师的CPU又要干烧了。林总,救命,这账本要爆了。”
林雪温婉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带着笑意却铁面无私:“抗议费从你补贴扣,金枪鱼也不批。但寒尘若辨药漂亮,回去我私人给你加两个鸡腿,从林家账上出,不占守夜人公款。”
“林总大气。”煤球立刻转怒为喜,尾巴翘得老高,“本村长为了两个鸡腿,决定不抗议了。本村长要亲眼看着寒尘老板把假药全揪出来,看黄会长怎么被本村长的老板打脸。”
苏晚晴作为监督,冷静地补充了一句:“规则对双方公正。公会的人也不可触碰药匣,不可暗示寒尘。若公会暗中提示或干扰,视为违规。寒尘,开始吧。”
寒尘走到第一个药匣前,拿起最上面那支百年老参。
那参芦头粗壮,参体饱满,表面纹路深密,看起来确实是百年老参的品相,药香扑鼻。台下几个公会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显然这味药是他们精心准备的陷阱,拼接染色做得极隐蔽。
寒尘却没急着下结论。他先看芦头,用手指细细抚摸芦碗的纹理,又凑近闻了闻,最后掰下米粒大小的一点参须,在舌尖轻轻一舔,眉头微皱。
“三年园参。”寒尘放下参,声音平静,“芦头是接的,用的是胶水粘的假芦碗。你仔细看这芦碗的纹理,接头处有一圈极细的胶痕,指甲一刮就能刮下来。参体是硫磺熏过再染色的,表面那层老纹是用刻刀一笔笔刻出来的,看着深,实则浮在表面,没有百年老参那种由内而外的油润。”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真正百年老参,参香醇厚带苦,入口回甘。你这支,闻着发酸,是硫磺味。舔着发涩,是染色剂的味。造假。下一味。”
公会弟子的笑容僵在脸上。黄承砚的脸色又黑了一分。
寒尘走到第二味药前,拿起一片制首乌。他看颜色,摸质地,闻气味,又用指甲掐了掐断面,淡淡道:“生首乌,没炮制过。制首乌该是黑褐色、质地滋润、味微甜而涩。你这味是黄白色,断面发干,味苦涩刺喉,是生首乌。生首乌有毒,服用会腹泻呕吐,公会拿它当制首乌摆出来,是炮制错误,也是拿人命开玩笑。问题药,第二味。”
第三味,他拿起一支岷县当归,看产地纹理,闻香气:“普通当归,不是岷县货。岷县当归主根粗长、支根少、断面黄白、香气浓郁带甜。你这支主根短、支根多、断面发白、香气淡薄带土腥,是普通当归染色充岷县当归。以次充好,第三味。”
第四味,他拿起一块茯苓,敲了敲,听声音,看断面:“木薯粉压模的假茯苓。真茯苓断面粗糙、有颗粒感、嚼之粘牙。你这假货断面细腻、一嚼就化、还有股木薯味。造假,第四味。”
第五味,一支野生黄芪,寒尘摸了摸断面,闻了闻:“种植黄芪充野生。野生黄芪断面金井玉栏明显、豆腥味浓。你这味豆腥味淡、断面颜色发白,是两年生种植黄芪。年份造假,第五味。”
第六味,百年野山参,寒尘直接掰断参体,露出里面拼接的竹签:“竹签拼接的假野山参,参体是几块碎参用竹签穿起来,外面裹了层参泥塑形。年份?零年,因为它根本不是长出来的,是拼出来的。第六味。”
第七味,一包麝香,寒尘用手指沾了点,在指尖搓开闻:“麝香是假的,是麝鼠香加香料伪造。真麝香香气浓烈持久、有层次。你这味香气刺鼻、一搓就散,是化学香精。造假,第七味。”
第八味,一片鹿茸,寒尘看切片纹理和血片分布:“鹿茸是马鹿茸充梅花鹿茸,而且蜡片是染色的。真梅花鹿茸蜡片半透明、血片分布自然。你这味蜡片浑浊、血片是用色素点上去的。以次充好,第八味。”
第九味,牛黄,寒尘用刀切了一小片,看断面,又用火烧了一下闻烟:“牛黄是人工牛黄充天然牛黄。天然牛黄断面有层纹、气清香、味苦而后甘。你这是人工合成的,断面无层纹、烧之有塑料味。造假,第九味。”
第十味,他拿起一株形似人参的药材,看断面,舔了舔,眼神一冷:“商陆。商陆有毒,断面有同心环纹,也就是罗盘纹,味麻舌。你这味药摆在这里冒充人参,是要吃死人的。以毒药冒充补药,第十味。”
话音落下,寒尘将那株商陆放在案上,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十味问题药,我全找出来了。黄会长,公会摆这十味药,是想考我,还是想用这商陆、生首乌、假麝香,将来害了十三城哪个不知情的百姓?”
全场死寂。
黄承砚脸色铁青,胡子剧烈抖动。他精心准备的十味陷阱,被寒尘一味不落、全部识破,连拼接的竹签、染色的蜡片、罗盘纹的商陆,都被精准点破,甚至说出了年份、产地、炮制法、造假手法,比公会自己准备的标准答案还详细。
“你……你肯定是用了望气术。”一个公会老医师忍不住跳出来,指着寒尘,“那些拼接染色的痕迹那么隐蔽,常人根本看不出。你一定是偷用了灵力感知。这是犯规。”
寒尘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我用的,是眼、是手、是鼻、是舌。你说的常人看不出,是因为你们只会抱着药典背条文,却不肯把手伸进药堆里,一味一味地摸,一味一味地尝。我寒尘在明德学院后山采药三年,尝过不下千种草药,毒草毒花也尝过,舌头上至今还有商陆麻过的疤。你们管这叫灵力?那好,我把舌头顶出来给你看,要不要?”
那老医师被怼得面红耳赤,指着寒尘的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悻悻退了回去。
沈清漪在台下冷笑,医武双修的她指尖银针一转:“黄会长,寒尘全程无灵力波动,苏警官的官方监督在场,灵蜂也未被允许靠近,那只猫连药匣边都没碰到。若公会连手摸口尝都要质疑,那这场考核,不如改成公会背诵药典大赛,寒尘不奉陪了。”
苏晚晴点头,飒爽地补刀:“规则公正,寒尘合规。黄会长,请宣布第二场结果。”
黄承砚死死盯着寒尘,又扫了一眼台下那些低头窃窃私语的公会医师,知道自己若再不认,公会的百年名声就要毁在自己手里了。他咬碎了牙,从喉咙里逼出一句:“第二场,寒尘,过。”
这一次,台下的惊叹声再也压不住了。几个年轻医师忍不住鼓掌,被身旁的老医师狠狠拽住,但眼中的佩服藏不住。
煤球在台下欢呼,尾巴翘得老高:“寒尘老板威武!本村长就说嘛,十味假药全找出来,比本村长找罐头还准。黄会长,本村长要求精神损失费,你们摆假药吓到本村长了,本村长要两罐金枪鱼赔偿,不然本村长躺杏林堂门口装死,让全十三城的人看你们公会欺负一只招财猫。”
“你又装死。”周小渔笑骂着按住它,“你刚才连药匣都没靠近,吓到你什么了?你的罐头袋都还在晃呢。”
“本村长受到了精神暴击。招财猫的心灵很脆弱的。”煤球理直气壮,“两罐金枪鱼,少一罐本村长就继续吃出差粮草抗议。”
陈宇哀嚎着记录:“村长,本数据分析师又多记一笔杏林堂抗议费,从你补贴扣。林总,救命,这账本要爆了。”
林雪温婉地笑着揉了揉煤球的脑袋,语气温柔却铁面无私:“抗议费从你补贴扣,金枪鱼也不批。但寒尘辨药漂亮,回去我私人给你加两个鸡腿,从林家账上出,不占守夜人公款。”
“林总大气。”煤球立刻转怒为喜,尾巴翘得老高,“本村长为了两个鸡腿,决定不装死了。本村长要亲眼看着第三场,看黄会长怎么被寒尘老板打脸。”
黄承砚听着台下这一人一猫一姑娘的对话,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这几人全赶出去的冲动,阴沉地开口:“第三场,疑难杂症现场救治。”
他一挥手,几名公会弟子抬上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面色青黑、昏迷不醒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四肢干瘦得像枯柴,皮肤上竟隐隐透出一层诡异的黑色纹路,像是中毒,又像是被什么诡异的东西侵蚀了。少年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只剩一口气吊着。
担架旁,一个中年妇人扑通一声跪下,哭得撕心裂肺:“黄会长,救救我儿子。省城各大医院都查不出病因,说是怪病,公会古法针灸汤药都试过了,一点用都没有。我儿子才十四岁啊。”
黄承砚沉声道:“这少年姓林,是城南林记米铺的少爷,七天前突发怪病,浑身皮肤发黑、经脉萎缩、昏迷不醒。西医各项检查,血常规、CT、核磁共振,全部正常,查不出病因。公会古法,针灸、汤药、艾灸,全试过,无效。老夫诊断,此乃阴毒入络,毒邪潜伏骨髓,药力不及,针力不及。”
他转头,盯着寒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刁难:“寒尘,这是第三场。你若能在半柱香内,让这少年苏醒,或者病情好转,公会认你医术。若你治不了,你便是浪得虚名,从此不得以医者自居,省城守城英雄,只能是个武夫。”
全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寒尘身上。
寒尘走到担架前,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少年的腕脉上。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他眼底青色灵气微微一闪,望气术悄无声息地展开。这一次,他不再压制感知。少年的脉象太诡异,沉迟之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跳动,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少年的骨髓深处,一吞一吐。
寒尘收回手,站起身,目光看向黄承砚,淡淡道:“这病,我能治。但黄会长定的规矩,得改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