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智慧沉睡后的第三天,听风斋迎来了一千四百年的春天。不是日历上的春天,是心的春天。后院的白茉莉开了满树,花瓣在阳光下亮得透明。方敏说:“这棵树,林婉种的。一千四百年了。每年春天开。”
“妈,你怎么知道?”
“心知道。心记得。”
方敏站在茉莉树下,仰头看花。花瓣落在她肩上,白的,小小的。
“林老板,听风斋一千四百年了。”
“对。一千四百年。”
“你守了多少年?”
“三年。从父亲‘存在抹除’后。”
“三年不长。”
“不长。但心长了。”
“长了多少?”
“从这么小,”林砚比了比拳头,“长到这么大。”他张开双臂。
方敏笑了。
“林老板,你和你父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父亲守了二十年,心没长大。你守了三年,心长大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意。在意人,在意心,在意听风斋。你父亲只在意规矩。”
林砚沉默了。
“方阿姨,我父亲错了吗?”
“没错。他是他,你是你。不一样。”
“那我比他好?”
“不是好。是不同。他的路是规矩,你的路是心。”
林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方阿姨,谢谢您。”
“不客气。”
方敏低下头,继续绣茉莉。
苏婉走过来,握住林砚的手。
“林砚,你哭了。”
“哭了。开心的。”
“为什么开心?”
“因为听风斋还活着。一千四百年了。还会活一千四百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心在。心不灭。”
他笑了。她也笑了。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老男人,七十多岁,穿着旧军装,胸前挂着勋章。他的背很直,走路很稳,但眼睛很红,像哭过。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是。请坐。喝茶吗?”
“喝。”他在八仙桌旁坐下,苏婉倒了茶。他端起来,一口喝完,像喝酒。
“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让我战友活过来。”
“交易不能让人死而复生。”
“我知道。但我欠他一条命。他替我挡了子弹。我活着,他死了。我不安。”
“您想用‘不安’换‘安心’?”
“对。”
“代价是——失去‘愧疚’的能力。您不会再觉得对不起他。”
他愣了一下。“那我还是人吗?”
“您是人。但您失去了‘良心’的一部分。”
“那我不交易。”
“好。”
“但我还是不安。”
“我教您一个方法。”
“您去他墓前,跟他说‘对不起’。说一万遍。说到安心。”
“他听不见。”
“您听见就行。”
他低下头,看着空茶杯。
“苏老板,您有过对不起的人吗?”
“有。”
“谁?”
“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把记忆交易了。忘了自己是谁。”
“您后悔吗?”
“不后悔。因为有人帮我记。”
他看向林砚。
老男人也看向林砚。
“他是您什么人?”
“他在意的人。”
“他在意您什么?”
“不知道。但在意。”
老男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苏老板,我回去。去墓前。说一万遍。”
“好。”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苏老板,谢谢您。”
“不客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长。
门关上了。
方敏放下绣花针,看着苏婉。
“小婉,你做得对。”
“妈,你愧疚过吗?”
“愧疚过。愧疚没陪你长大。”
“现在呢?”
“不愧疚了。因为你回来了。”
方敏笑了。苏婉也笑了。
林砚端起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苦,回甘。
“苏婉,你听见我心里的声音了吗?”
“听不见了。但心在听。”
“心听见了什么?”
“听见了茉莉树在说‘我开了’。”
“对。开了。”
他笑了。她也笑了。
窗外的天,晴了。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