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司赢了的第五天,方敏的绣花茉莉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了。不是市级的,是省级的。文化局的人来了,拿着文件,站在听风斋门口。
“方女士,恭喜您。您的绣花茉莉被列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方敏放下绣花针,看着她。
“不恭喜。我的绣花不是遗产。”
“那是什么?”
“是心。心不是遗产。心是活的。”
“但您的技艺需要传承。万一您不在了,谁来绣?”
“心在,就会有人绣。不一定是我。是心。”
文化局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方女士,您能收个徒弟吗?”
“能。但徒弟要有心。”
“什么样的人才算有心?”
“愿意等。愿意一针一针,绣一年,十年,一辈子。”
文化局的人走了。
方敏低下头,继续绣茉莉。
苏婉握住她的手。
“妈,你收徒弟吗?”
“收。你愿意吗?”
“我不行。我没耐心。”
“那你帮我找一个。”
“小荷呢?”
“小荷有茶。茶也是心。不能分心。”
“那谁愿意?”
“会有人来的。心会来。”
方敏笑了。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岁左右,穿着白色的T恤,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着马尾。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神很定——不是急,是稳。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是。请坐。喝茶吗?”
“喝。”她在八仙桌旁坐下,林砚倒了茶。她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口。“好茶。茉莉。”
“您懂茶?”
“不懂。但我喜欢花。我喜欢绣花。”
方敏放下绣花针,看着她。
“你会绣花?”
“会一点。我妈教的。她走了以后,我一直在绣。绣她喜欢的茉莉。”
“你绣给我看看。”
女孩从包里拿出一块布,和一根针。她坐下来,开始绣。一针一针,很慢,但很稳。线是白色的,在阳光下亮得发白。她绣了一朵茉莉,花瓣很小,但很真。
方敏看着那朵茉莉,眼泪流了下来。
“你叫什么?”
“小静。安静的静。”
“小静,你愿意跟我学吗?”
“愿意。我等了很久。”
“等什么?”
“等一个人教我。教我用心绣。”
方敏站起来,走到小静面前,握住她的手。
“小静,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徒弟。”
小静的眼泪流了下来。
“师傅。”
“嗯。”
方敏笑了。苏婉也笑了。
林砚端起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苦,回甘。
“苏婉,你母亲收徒弟了。”
“嗯。小静有心。”
“心够吗?”
“够。因为愿意等。”
他笑了。她也笑了。
窗外的天,晴了。
方敏收徒后的第三天,小荷的茶馆上了新闻。不是坏事,是好事。网红打卡,生意火爆。每天排队,人山人海。小荷忙得脚不沾地,孟婆也忙。
“妈,太忙了。”小荷说。
“忙不好吗?”
“忙好。但心乱了。”
“为什么乱?”
“因为人多。每个人都要用心。心不够用。”
“那怎么办?”
“限量。每天只接十个人。”
“不怕生意不好?”
“不怕。因为心重要。”
孟婆笑了。
“小荷,你长大了。”
“妈,我不是长大了。是找到了自己的量。心有多大,就接多少人。心不大,硬接,会累。累了,心就死了。”
“那你就限量。妈支持你。”
小荷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每日限十人。请预约。”
排队的人散了。有的骂,有的走,有的留下。留下的,是心需要的人。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请问,这里是忘川亭吗?”
“是。请坐。喝茶吗?”
“喝。”他在八仙桌旁坐下,小荷倒了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没品,直接咽了。
“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让我父亲原谅我。”
“您怎么了?”
“我年轻的时候,跟他吵架,骂他‘老不死’。他气病了,住了院。我去看他,他不理我。他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想,他原谅我了吗?”
小荷看着他,用心感受。他的心在说:我不是要他原谅,我是要自己原谅自己。
“叔叔,您不用交易。”小荷说。
“为什么?”
“因为您父亲已经原谅您了。他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儿子会来看我吗’。您来了。他看见了。他原谅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心看见的。”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荷,谢谢您。”
“不客气。”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叔叔,您等一下。”
“怎么了?”
“您喝第二杯。第二杯是槐花循环茶。喝了会循环。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不怕了。”
他坐下,小荷倒了第二杯。灰色的茶汤里浮着白色的槐花。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回甘。
“小荷,这是什么?”
“循环。苦了会甜,甜了会苦。但心在。”
他笑了。
“小荷,谢谢您。”
“不客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长。
门关上了。
孟婆放下茶壶,看着小荷。
“小荷,你做得对。”
“妈,我用心了。”
“累吗?”
“不累。因为心会循环。”
孟婆笑了。